曳敕河穀,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河穀了。
這裡變成了,一片巨大的,被暗紅色泥漿覆蓋的墳場。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屍體腐爛的臭味.
混雜著泥土的腥氣,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讓人幾欲作嘔。
當鎮西大將軍霍無病,率領著三萬親兵,風塵仆仆地趕到時。
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即使是霍無病這樣身經百戰,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宿將。
也被眼前的慘狀給深深震撼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拉著韁繩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似乎也被這沖天的煞氣所驚。
放眼望去,整個河穀裡,到處都是殘缺不全的屍體。
北蠻人,戰馬,層層疊疊地堆積在泥沼之中,分不清彼此。
無數折斷的彎刀和旗杆,斜插在泥地裡,像是一片死亡的森林。
幾隻膽大的烏鴉,在屍體上跳躍著,啄食著腐肉,發出沙啞難聽的叫聲。
“這……這就是曳敕河?”
跟在霍無病身後的遊擊將軍崔鈺,聲音都在發顫。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戰報上說,秦烈在此地以水攻之計,全殲了北蠻兩萬精銳“野狼衛”。
當時他還覺得,戰報或許有所誇大。
可現在親眼看到,他才明白,戰報上的描述,非但冇有誇大,反而還太過保守了!
這哪裡是打仗?
分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霍無病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眼神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打了半輩子仗,什麼樣的慘烈場麵冇見過?
但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高效的殺戮。
兩萬精銳騎兵,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被埋葬在了這片泥沼裡。
甚至連一場像樣的抵抗都冇有。
那個叫秦烈的年輕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莫非這小子,真的是幾百年一遇的絕世帥才?
“將軍,您看!”
一名親兵指著前方。
霍無病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河穀的中央,修羅營的士兵正在打掃戰場。
他們一個個渾身浴血,衣甲破爛,臉上卻帶著一種莫名興奮。
他們熟練地從屍體上剝下鎧甲,收集兵器,割下首級,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冇有歡呼,冇有喧嘩。
整個戰場,隻有金屬碰撞的叮噹聲,和沉重的腳步聲。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悍勇和紀律,讓霍無病麾下那些自詡精銳的親兵們,都感到一陣心悸。
而在這群惡鬼的最前方,一個身材挺拔的年輕人,正提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站在一堆屍體上,跟身邊的一個巨漢說著什麼。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甲冑,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手中的陌刀,刀刃上甚至還有幾個缺口。
可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撲麵而來。
彷彿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一座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的山。
霍無病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
“走,我們過去看看。”
他帶著崔鈺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秦烈的方向走去。
泥漿冇過了腳踝,那粘稠的觸感,彷彿是無數冤魂,在拉扯著你的雙腿。
“秦將軍!”
霍無病隔著老遠,就喊了一聲。
秦烈聞聲回頭,看到是霍無病,隨手將兩顆人頭,扔給旁邊的黑塔。
“擦乾淨點,這可是咱們的軍功。”
他笑著迎了上來,對著霍無病拱了拱手。
“霍大將軍,您怎麼來了?”
“末將還以為,您要再等幾天,過來給我收屍呢。”
他的語氣輕鬆,彷彿剛剛經曆的不是一場血戰,而是一場郊遊。
霍無病看著他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和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心中更是暗自讚歎。
這個年輕人,果然有大將之風。
在這樣的人間地獄裡,依然淡定自諾,談笑風生。
“秦將軍說笑了。”霍無病微微一笑。
“老夫若是再晚來一步,恐怕連湯都喝不上了。”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戰場,最後落回到秦烈身上。
“老夫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問題,憋在他心裡很久了。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水淹七軍,這在兵書上不是冇有過。
但那都需要天時地利,需要長時間的準備。
而秦烈,從接到軍令到全殲敵軍,前後不過幾天時間。
他就像一個憑空出現的魔術師,變出了一場滔天洪水,將敵人吞噬得一乾二淨。
秦烈笑了笑,指了指上遊的方向。
“其實很簡單。”
“這曳敕河,每年雨季都會氾濫。”
“我隻是提前讓人,在上遊築了一道堤壩,將這幾天的河水蓄了起來。”
“然後,再把赤那那頭蠢豬,引到這片最低窪的河穀裡。”
“時機一到,炸開堤壩,剩下的事情,就交給老天爺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彷彿一切都順理成章。
可霍無病和崔鈺聽了,卻是倒吸一口涼氣。
說起來簡單,可做起來,每一步都充滿了變數!
如何能在短時間內,築起一道足以攔截滔天洪水的堤壩?
如何能精準地,將兩萬敵軍,不多不少,正好引到這個死亡陷阱裡?
又如何能保證,在炸開堤壩的瞬間,自己的誘敵部隊能夠安全撤離?
這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都將是萬劫不複的下場!
這需要的,不僅僅是過人的膽識。
更是對人心、對戰局、對天時地利,近乎妖孽般的精準計算!
霍無病看著秦烈,久久不語。
他原本以為,秦烈隻是一個勇猛的戰將,一把鋒利的刀。
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這傢夥,根本不是刀,他是那個執刀的人!
一個天生的,為戰爭而生的統帥!
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崔鈺更是滿臉的敬畏和慶幸。
他慶幸自己當初在西涼府,選擇了相信秦烈。
選擇了把霍家軍的未來,押在了這個年輕人身上。
現在看來,這很可能是他這輩子,做出的最正確決定!
沉默了許久,霍無病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秦烈,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有欣賞,有忌憚。
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拍了拍秦烈的肩膀,感歎道:
“秦烈,從今天起,整個西涼,都是是你的天下了!”
西涼府,副使衙門。
章文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雙手死死地抓著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無比難堪。
冷汗,更是順著他的額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浸濕了他華貴的官服。
就在剛纔,他收到了從鐵壁關傳來的,八百裡加急的戰報。
曳敕河大捷!
秦烈以水攻之計,全殲北蠻兩萬精銳“野狼衛”!
還親自上陣,斬殺北蠻第一勇士,渾邪王之弟,赤那!
當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章文感覺自己的天,塌了。
完了!
這一次,是徹徹底底地完了!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盤旋。
逃!
必須馬上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