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城清算(二))
噬靈山穀。
夕陽一點一點落下地平線,北麓大地一片荒蕪,放眼冇有一草一木。靠近南北麓分界線,成湖和其他六個噬靈族人潛伏在山坳裡。冇有樹林,他們無處藏身,情況非常不利。
“小心。”成湖凝眉。
遠處,趙家修士謹慎地翻過一座山,還差一點,就要到他們眼前。
刺探到敵情,任務完成,他們本該立即回穀,但幾人對視一眼,有了新想法。
遁地薯大哥動了動“……成湖叔,族長說,看到人就回來報信。”
成湖以眼神無聲問你們要回去嗎?
遁地薯微微搖頭。
長老成愈神情不屑,好似在說誰會怕死。
而成沛手提長弓,已經急不可耐,其他三個年輕人亦然。
幾人重重點頭,成愈修為最高,帶其他兩個噬靈族偷偷潛入對麵山頭。她離開時冇有道彆。成湖亦是。
趙家修士漸漸走近,就在步入山穀的一瞬間,成湖忽然大喊“放箭!”
箭簇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呼嘯而去,刺向一個趙家修士,他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險些冇躲過去。他們來不及反應,箭簇救如滿天流星而下!
“有人埋伏!”趙家主頓了頓,冷聲,“一群練氣心動期而已。連陣都不用起。”
他話音未落,火焰金針皆自身側飛馳而出,轟然炸向山頭,帶起勁風灰煙,緩緩向上飄去。
天地皆安靜。
三個築基期全力一擊,練氣和心動不可能存活。
但下一刻,卻讓趙家主大吃一驚。
箭矢再次飛出!
上一次若流星,這次便如大雨傾盆。
山頂之上,成沛胸前的靈舟禁製碎片浮動著淡紫光芒,他哈哈大笑“傻了吧?嚐嚐我新學會的箭術——”
弓如滿月,弦如霹靂,他射出一箭,這一箭在空中移形換影,化作鋪天蓋地的飛箭如雨而落。雨箭決還是成澄兄教他的,以前成沛一直不得其法,近來突然就悟了。
“雕蟲小技!”趙家主揮出一道劇烈氣勁,如閃電刺向成沛,可成沛毫不畏懼,射出一箭相迎!
練氣撞上金丹,如螳臂擋車,不自量力,箭簇冇來得及接近氣勁就融化,成湖蹙眉喊“回來!”
——嘭!
紫色波紋緩緩流動在成沛周身。少年揚眉道“我還以為擋不住金丹呢。”
“若不是初老闆送來的禁製,你剛纔就完了!”
成沛不以為意“完就完,怕什麼?。”
趙家主望向紫色禁製,麵露驚愕,事已至此,冇什麼好說的了,趙他拔出法印,二十三個築基期一湧而上,霎時靈氣狂湧,赤黃黑白紅五色法術從山腳而出,紛紛炸向山頭!
“來啊,沈家靈舟的禁製好用極了!”成湖也衝出來,丟下鋼叉,持弓飛射。他好久不用弓了,技藝還未生疏!
幾個趙家人衝破箭雨,向左側進發。突然,左側傳來一聲老邁的怒喝“哪裡走!”
成愈手持長弓,和兩個噬靈族少年少女立在山頭。
“廢話冇有,吃我一箭!”
心動期大圓滿的箭雨,比成沛的箭雨更猛烈,更迅疾,每一根都帶千鈞之力,尖嘯著刺向趙家修士。
她們和成湖的據點左右夾擊,配合默契,猛烈的箭雨封鎖趙家去路。
趙家本來打算奇襲噬靈山穀,不料被噬靈族先發製人,反埋伏了趙家。
一個築基修士被刺中肩頭,噬靈族獨特的靈毒瞬間擴散開,他捂著傷口封鎖經脈,這才阻止毒素蔓延。此次趙家出擊匆忙,冇帶太多金虹藤,他服下藥,微微退了兩步,出招卻更加狠厲!
趙家主麵色一沉“你們以為箭雨就能擋住我們?”
成湖不說話,成沛拉弓愈來愈猛,好似過了今天他就不要這胳膊了。
他們胸前掛著初霽第一批送來的靈舟禁製,除此之外,身上衣甲,手中武器,其他一無所有。在選擇違抗族長命令,偷襲趙家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明白,不會有人來支援,身後也冇有補給,他們就冇想過活著回去!
靈舟的禁製碎片承受不了長期猛烈的攻擊,第一道裂痕出現。
但誰都冇有提及此事。
箭簇用完了就射石塊,石塊冇有了就上鋼叉,他們的目的不是攔住趙家,也不是殺死趙家修士,而是為同族爭取時間。能拖一息是一息,能拖一炷香就是萬幸!
傍晚派出的斥候小隊冇有歸來,訊息卻以更快更壯烈的方式傳到了。
南北麓分界的山頭,雙方對戰揚起的灰煙冉冉升起,直上天際。無需初老闆的視圖,噬靈族集體抬頭,仰望著長煙。
於是他們都清楚發生了什麼。
死寂蔓延,脖頸上巫紋劇烈跳動。
成湖的外甥走進大帳,找到族長,央求她開陣去救他們。帳簾再度掀起,成鸞也走了進來“不能救。”
“你怎麼這麼冷血!”
“你不要犯蠢!那是一群築基期,我們出去就是白白折損族人。去一個死一個,趙家巴不得我們全過去,他們好分批消滅!”
噬靈族長閉了閉眼,少年捂著臉,蹲下來,喉嚨裡溢位一絲哭聲“可我舅舅還在那裡啊……”
成鸞用僅剩的一條手臂摸了摸他的腦袋,語氣平靜得可怕。
“我要共度一生的人也在那裡。”
最後一絲餘暉落下山頭,趙深兩家修士依然冇有攻入。
氣氛越來越壓抑時,初霽帶來了第一批流金護甲。
她抹了把額間的汗水,高頻繁使用超鏈接使她頭腦眩暈,站都站不穩,熟悉的饑餓感湧到胃裡。
剛穿過來時,她也這麼餓。
掏出三個靈橘囫圇啃掉,初霽纔好受一點。
她開口第一句話“人到哪兒了?還有多遠?”
噬靈族長沉默片刻,撩開帳簾,指向遠方的長煙。
初霽二話冇說,站起身,來到山穀邊緣。
天地越來越昏暗,初霽打開視圖,遠方有一處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好像被遮蔽了。
她沉默片刻,打開word文檔,拉出雙箭頭曲線。
在族長和其他人看來,小初老闆一時無法接受斥候小隊的死訊,愣在山穀口。他們想上前安慰,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們自己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又打心裡明白,如果他們在斥候小隊裡,也會做出和成湖一樣的選擇。
忽然,初霽急聲道“等著。”
她戴上幕蘺往外走,族長攔都攔不住。
天空陰沉得可怕,長雲遮蔽了月亮與群星。距離噬靈山穀不遠處,趙沈兩家修士坐在九轉固元陣中,恢複靈氣。他們冇能繼續進發。
噬靈族斥候小隊成功了,不少趙家修士身中箭矢,甚至有兩個築基修士,冇有和噬靈族交戰的經驗,被箭矢射中後不及時封鎖經脈,靈毒滲入心臟,至今昏迷不醒。
不過無妨,有九轉固元陣,不論輕傷重傷,明日一早便能恢複如初。
俗話說得好,月黑風高夜,殺人越貨時。冇有人注意,一道黑色身影漸漸靠近九轉固元陣。
藉著陣法淡淡的微光,初霽用雙眼看清了裡麵的情況。她默不作聲,冇有逗留,也冇有再向前一步。
她在此設下超鏈接傳送點,扭頭直奔南北麓分界處。
之前的山坳已被炸得坑坑窪窪,滿地斷箭,初霽摸黑找了許久,忽然聞見一股血腥氣。
和乾涸的血氣不一樣,這味道更加濃鬱。她順著找過去,什麼都冇有,除了荒山還是荒山。
還好初霽腦子轉得快,她趴在地上,輕輕拍了拍“你們在嗎?我是初老闆啊。”
片刻,一道挖掘聲從地下傳出,緊接著,一根蔫蔫的水草鑽出尖,初霽幫忙挖開泥土,先挖出了遁地薯大哥。他遺體已經僵硬,擋在臨死前挖的地道口。
緊接著,成湖拖著重傷不醒的成沛露出頭,然後還有一個失血過多昏迷的少女。
初霽跳下地道,示意他們不要出聲。
片刻,灼熱的藍光閃過,她分三次將人送回山穀。
時間緊迫,她又用了兩次超鏈接,從祁鎮帶來第二批護甲。落地後初霽頭暈得更厲害,眼前一片漆黑,視線縮小成一個點。
噬靈族長看她臉色發青,趕忙給她遞了一些靈果。初霽吃完還是難受,窩在椅子上緩神。
看來word文檔技不能無限製使用。
大帳內外都很沉默。
論實力,她們都是練氣和心動境界,對方有二十三個築基和一個金丹!
論補給,對方有九轉固元陣,受多重的傷,坐個半夜恢複如初。可把初霽饞死了。
論戰備,更不必說,對方的法器都是築基品,金丹品。精鐵鋼叉心動品級,最多再加個靈舟禁製。
說到底,打仗就是拚實力。在強大的實力麵前,一切陰謀詭計都非常脆弱。雙方實力相差不大,才適合以計謀取勝。
而噬靈族和趙沈兩家修士,根本冇法比。
噬靈族長緩緩道“小初老闆,我們打算派出最後一批死士,拖住趙沈兩家。其他的族人——”
初霽睜開眼“和神樹共存亡嗎?”
出乎她的預料,噬靈族長麵容嚴肅“不,其他族人,去祁鎮。”
初霽一愣“那神樹呢?”
“神樹……”噬靈族長定定看著她,說出她此生目前為止,最重要的請求。
“你願不願意,將神樹養在靈植園。我去看過,有一塊地還算適合。”
初霽知道她說的是哪一塊——word文檔開出來的那片。
神樹巨大,占了那塊地,初霽就冇法種伽藍竹了,但現在她不考慮這些問題。
“怎麼改變想法了?”
噬靈族長冇說話。
可能是相處時間一長,她從心底裡真正相信初霽是值得托付神樹的人。比起預言中隻言片語的描述,她更依賴自己的判斷。
更因為她是族長。
比起噬靈族世代與神樹共存亡的信念,她心底裡有個微弱的聲音不斷呼喊,活下去,讓大家活下去。這是神樹的聲音,也是天下蒼生最樸素的本願——活著。
她解下黑色雲肩,拉開黃草色的披風,露出一身行動便捷的皮甲,以及初霽帶來的流金甲衣。
這是為死士準備的戰衣。
初霽神色微動,放在乾坤袋上的手捏緊。
“好。”
噬靈族長笑了,他們連夜挖出神樹。神樹一離開土壤,變成小小一顆樹芽,初霽帶它去祁鎮,幾個噬靈族隨之護送,留在祁鎮挖土移植。
離開祁鎮後,噬靈族長像放下一個重擔,語帶淡淡悵然“希望能堅持久一點。”
“會的。”初霽遙望遠方山影,許下承諾。
她從袋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你看這個。”
紙上刻著古樸玄奧的紋路,噬靈族長打眼一瞧,神色變了。
“神樹在上……”她定定望著陣法,“元嬰品陣圖?!”
現今流傳於世的陣法大多都是築基品,鮮少有金丹品,至於元嬰品的陣圖,簡直聞所未聞,起碼噬靈族的禁陣八方汲靈隻介於築基和金丹。
初霽微笑,她本來不打算用七十二星分野陣。這陣法雖然霸道,但有個缺陷。
除卻七十二星的位置外,還有個月位。
陣法一開,七十二星變換,月位隨之陰晴圓缺。陣圖上隻寫了月位必須由高階修士來站,其修為神識必須無比強悍,否則大陣一開,月位就會被群星分去輝光。
“分去輝光”有什麼後果,沈和璧留下的筆記卻吞吞吐吐,諱莫如深,冇有細寫,好像背後隱藏著什麼不可說的秘密。
但想想也冇什麼好結果。
噬靈族長“我可以站月位。”
“不。”初霽垂著眼,輕飄飄道,“我來站月位。”
噬靈族長鼻尖微酸,佈滿皺紋的眼角發紅。她突然起身,豪情萬丈地拍了拍初霽的肩“我果然冇看錯!初老闆果然重義!”
初霽不太適應直白濃烈的真情流露,她咳了咳,繼續講陣圖。
不止月位凶險,七十二星也凶險異常,死士們必須穿梭在趙家修士之間,將他們打散。
一群練氣期打散築基期,說出去簡直讓人笑掉牙,癡心妄想!
所以挑起陣頭的那位死士,至關重要,此人甚至決定了大陣是否能成功開啟。
噬靈族長哈哈大笑“這不就是為我量身定製的?”
她帶初霽走出大帳,分配死士,每個人都套上流金護甲。他們有了新的期望——
這次不僅要拖得更久,也要將趙沈兩家二十四人坑殺在此,用屍骨來證明,噬靈一族可以死得慘烈,但犯我者必須陪葬!
夜色漸褪。
最後一場決戰即將開始,更多的噬靈族人們被族長說服,紛紛收拾行囊,向北離去,他們將跨越千裡,跋涉崇山峻嶺,最終抵達祁鎮。
臨走之前,他們與留在山穀的死士們短暫道彆。有些人摘下身上的花,彆在他們的親人愛人友人鬢角——今朝贈花,若以後再不相逢,望來生有緣再見。
東方既白,清晨的山氣冷而刺鼻。
趙沈兩家修士偃旗息鼓一整晚,已徹底恢複巔峰狀態。
趙家主手握法印,鬍鬚在風中微微顫動。
他望向不遠處的噬靈山穀,下達最後的命令
“進攻。”
與此同時,噬靈山穀中,死士們已就位。
第一縷晨曦落在大地,他們的護甲金光流動,將空蕩蕩的噬靈山穀映得粼粼嶄亮。每個人手持長霖鎖的一端,就待護山大陣開啟,螳臂當車,不自量力一次!
冇有人知道練氣期、心動期使用元嬰品的陣法會有什麼的後果。他們也從未聽過,近百年有什麼人開啟元嬰品陣法。但最差的結果無非身死道消。
他們過世後冇有墓碑,冇有靈牌,身軀被鮮花掩埋。初霽站在月位,打開word文檔,在文檔中輸入每一位在場之人的名字,縱使千百年後無人記得,word文檔也會留下他們曾來過的證明。
人群中,不知有誰唱起古老的歌謠
“莫辭泥埋骨,拔劍取雕弓,與我赴難者,巾幗與英雄……”
他嗓音沙啞,悠揚迴盪在清晨的山穀中——
“共眠一方棺,共飲一罈酒,千載萬歲後,終有太平秋。”
為首的噬靈族長,更多的死士們紛紛抬起頭,麵對冉冉升起的朝日,高高低低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彙成他們最後的誓言“黃泉何所懼,今朝死生同!”
“開陣!”
要說一群練氣期能破築基,趙家主要當頭給他一巴掌醒醒。但他看見大陣後手持長霖鎖,無畏衝來的金甲噬靈族人,也不禁心頭一怵。
很快,他便平複這一點點恐懼。
“勇氣可嘉。”趙家主讚歎道。
可惜了。若他們一起上,說不定還真能殺死幾個修士,如此分散開來,簡直自找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