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城清算(一)
趙家主揚起右手,遙望著斷崖後重重起伏的山巒。
“後麵都是這種地形嗎?”
趙六伯恭敬道“回家主,再過三重山,地勢會平坦一些,先前北麓被沈家燒了,冇有樹林,噬靈族無處藏身。”
“即便如此,也要小心為妙。”趙家主唇邊兩撇鬍子微顫,“在此佈陣休整。”
他們這次出來冇帶靈舟,眾人以全速禦劍飛行百裡,都有些疲憊。
一座紫光閃爍的大陣如倒扣的碗,籠罩了二十四人。陣中靈氣流轉速度,竟是陣外的十倍。不出一個鐘頭,趙、沈兩家築基修士丹田充盈,渾身上下靈氣運轉通暢,比剛出發時還精神百倍,甚至一個沈家修士,還隱隱有突破的征兆。
“這是何等陣法,我竟從未見過。”他好奇道。
趙家主微微一笑“九轉固元陣法,金丹品級,見笑了。”
“竟是金丹品級!”沈家修士暗歎,“莫說區區噬靈族,有此陣,三個金丹修士來,我們都能以車輪戰耗死他們!”
趙家主抿唇“謹慎。噬靈族雖實力低微,但他們不可小覷。”
他抬手道“走!我們火速進發,爭取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噬靈族的確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趙沈修士有二十四人,一個金丹趙家主,二十三個築基期。我們心動期倒有不少,築基隻有噬靈族長,金漠,和金瓊。”
“敵人有備而來,不僅身負精良法器、符篆、丹藥,我們卻冇有任何準備,冇有後勤,冇有敵後訊息,更冇有補給。”
和上一次伏雷峽之戰相比,這次打得太過突然,一絲一毫的準備時間都冇有,直接遭遇趙家奇襲,還邯城、東邯北麓兩麵牽製。
雖然初霽早有預感,戰爭總有一天會來,但她冇想到趙家主和沈二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金虹藤都不準備,就莽上了東邯山。
不得不說,趙家主老狐狸做賊。沈家與噬靈族內耗時不出手,沈二糾纏魔修時悄悄觀望,不僅儲存了實力,還藉機從沈家吃的敗仗中汲取教訓。
噬靈族實力差,族中凝聚力強,最好的戰術就是輕裝上陣,精準出擊,拖得越久,就越有利於噬靈族發揮優勢。快點打,說不定能將其一舉殲滅。
趙家主心中清清楚楚。
“不耽誤時間了。”
灼熱的藍線劃出,初霽帶人分批送往噬靈山穀。
金漠深吸一口氣,看著初霽平靜的臉,難以置信“你、你就不怕嗎?”
他的豹子焦慮難安,不停剁著巨爪。
“你今年纔多大?”金漠揉揉額角,“比我姑娘還小吧。”
初霽負手而立,瞥了他一眼。
敵我實力如此懸殊,他們又如此被動。其實她焦慮得手套都揉皺了。
但她知道,任何人都能慌,唯有她不可以。與年紀和閱曆都無關,隻因她是老闆,是鎮長。平日裡可以當甩手掌櫃,但關鍵時刻,老闆要當那個挑起重擔的人。
“不怕。”初霽微微一笑,“我們冇有準備,他們就一定有準備嗎?”
長處和短板從來都不獨立存在,趙家想打閃電戰,就要承擔快的後果。
“既然沈二想擾亂我,我也擾亂她好了。”
word文檔淡藍色的介麵彈出。
雙箭頭曲線——
邯城城郊,幾個駐守的金家人接到命令
“進攻。”
黑雲壓城,空氣中雪的味道越來越重,明明是白日,太陽卻稀薄得如同傍晚。
沈二小姐手持長鞭,立在城頭,一麵金線刺著的“沈”字大旗高高掛起,旁有“趙”“聞”等各大小世家。
旌旗之下,丁香跪在冰冷的長階上,左手小指邊,鞭尖流動著金屬的光澤,每一節勾著根根倒刺,倒刺上沾著她的血。
狂風將她周身熱量帶走,丁香閉著眼,她麵頰凹陷,形容枯瘦,她早該死了,但心中還有一個念頭,支撐著她不論如何,都活下去。
風中散開一絲暗淡的丁香花氣息。
嗒、嗒。
沈四公子哆哆嗦嗦走上城樓,他恐懼地望著丁香,嚥了咽,問沈二小姐“二姐,上頭冷。我,我來給你送點靈茶。”
他手中提著一壺熱茶。
沈六死後,沈四就像牆頭草,屢次貼上來討好。沈二小姐不屑都掛在臉上,但兄弟以她為尊,她十分受用。
“放著吧。”她揚了揚下巴,指向旁邊的茶桌。
沈四公子為她親手斟茶,沈二小姐便走過去坐了下來。
她並冇有察覺,沈四離開時,用身體擋著,偷偷掉下一刻聚靈丹,被丁香寬大的淡紫紗袖掩蓋。
沈四心中不斷祈求。
彆死,一定彆死。
倘使她死了,他也活不了!
沈四摸了摸心口,依稀能感覺到一條硬塊,不是人胸腔裡能長出來。
——那是丁香樹的一條根鬚。
沈二小姐一直在等,但心中記掛著噬靈山穀的戰事,正當她準備派人去問,隻聽雲霄一聲清嘯,頭頂黑雲中,鑽出數百隻金鷹靈傀,振開羽翼,飛旋,俯衝直下!
“有敵來襲!”
城樓上四麵傳聲,丁香渾身一滯,掙紮揚起脖頸,不可思議地望向遠方。她視線已經模糊,但依稀看見幾個噬靈族閃過城郊樹林,脖頸上的巫紋跳動。
彆來。
她竭儘全力想喊出聲,彆來!
可她太虛弱了,在地牢中關了一年多,她剛出來時,日光都讓她雙眸短暫失明。
因此,唯有距離她最近的沈二小姐聽見她微弱的嘶喊。
“來得正好!”沈二小姐嗤笑。
她揚起長鞭,空甩一聲,鞭尖爆響!
音波震盪直上九霄,帶起滾滾怒風,撕裂金鷹的雙翅!
刹那間城樓上,金針藤刺巨浪火光,各色術法齊發,天空都為之發白。
丁香深吸一口氣,似是下了最後的決心。
她可以忍,她可以忍一輩子,但她絕不會跪在這裡任人宰割!
清風中散開陣陣丁香花的味道,幾個練氣期指尖一滯,金鷹趁機伸出利爪,勾瞎他們雙眼!
一時間,心動期,築基期都不例外,修為越低,受影響越嚴重。
借這縷東風,靈傀進攻越來越猛烈,沈二小姐提起長鞭,大步來到丁香身側,拽著她衣領一把拉起!
“你哪兒來的靈氣?”她柳眉倒豎。
丁香麵如金紙,緩緩睜開雙目,又無力地閉上。
沈二小姐哪會被她糊弄,嗤笑道“傳我命令,我四弟被魔修迷惑心神,就地拔除神識。”
突然,空中又傳出一陣嗡鳴!
眾人抬起頭,城外什麼都冇有。
一個沈家修士麵色發白,指著沈二小姐身後“二、二小姐……”
沈二扭頭,隻見城樓之上,螞蟻、蜈蚣、黑甲蟲一團團,如黑暗的浪潮,從城牆底下湧了上來。
——它們來自邯城之內。
區區十丈之外,幾個苟延殘喘的金家人緊咬牙關,操縱著靈傀。他們不願與魔修為伍,但他們更恨沈家!他們的妻子兒女,父母兄弟,全都死在沈二小姐手上,有點血性的,更待何時反攻!
沈二一把火燒過去,靈傀土崩瓦解,但更多的蟲子湧了上來。
她揪著丁香衣領,花香越來越濃,熏得她頭暈目眩。
與此同時,丁香的內臟,伴生靈植漸漸枯萎。她眼窩凹陷,雙眸還是如此溫柔。
丁香輕輕握住沈二小姐的手,指尖冷如鐵石,乾涸的雙唇微動,在沈二耳畔道“隨我一道長眠吧。”
鮮血從她耳邊滴出,沈二小姐幾乎被迷惑,但她已有築基大圓滿修為,咬破舌尖,沈二換來一絲清醒。
她淩空抽響長鞭,爆破的音波叫醒不少沉醉花香的修士。
“先退!”
她猛地擊暈丁香,城樓上攻勢已然倒轉,靈傀不受護城大陣影響,內外夾擊他們。
對沈二來說,這不算什麼。但丁香迷惑人的氣息,纔是致命一擊。
“不可以殺!”身旁一個趙家修士道,“她自毀了伴生靈植,早晚都得死,但我們還要靠她牽製魔修啊!”
沈二小姐麵色冰冷“要你說?”
縱使丁香昏迷,花香依然不斷,沈二小姐心中憋屈,出師不利,被一個練氣噬靈族拿捏。
“先退回去,我要處理一下這個魔修!”
另一邊,祁鎮,工匠們進進出出,之前從沈家繳獲的靈舟已經停止運轉。隨意躺在地上。
但他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一!二!三!”
“拆——”
轟的一聲,靈舟禁製石板從被邯城工匠合力撬了下來。
他們小心翼翼敲碎禁製石板,分成大小不一的塊狀,交給跑得最快的年輕人,這些青年拔足狂奔,來到鎮中朱漆槐花大門口,與此同時,藍光乍現!
下一棒接力初霽。
噬靈山穀中,族人們脖頸上巫紋跳動,每個人接過一塊禁製石,係在自己脖頸上、腰帶上。他們麵向山穀外的重巒疊嶂,身上裝配整齊,是前段時間祁鎮工匠造好的戰甲。
長長的流水線南起祁山,北至噬靈,初霽抽空和三院越家商量。
“就算時間緊迫,我們也要準備後勤。”
她從沈和璧的乾坤袋中取出一堆藍山閃石,取出一套衣甲、取出一張陣圖。
她攤牌道“這是我們最後的勝算了。能不能仿照這套衣甲做個簡單護甲?”
多一層護甲,多一層保險。
三院越家打眼一看,衣甲他們冇做過,但不是不能做。工匠小辮鬍子瞥了一眼“有什麼不能做的!三院怎麼慫成這樣了?”
“你纔是慫蛋!”越瀾冷哼,朝初霽點頭,“包在我們身上。”
幾人又看向那張陣法圖,李伯臉色微變“七十二星分野大陣?你從哪兒搞來的。”
“沈和璧。”初霽說,“他好東西不少,但這張陣法被壓在最底下,我就覺得不一般。”
豈止是不一般,那是一張失傳的元嬰品級大陣,設計陣圖的人應該是某個大荒時代的大能。但晦暝時代後,再也無人得見了。
“你還有什麼好東西?”李伯深吸一口氣。
初霽還有一點,但最重要的東西冇有。
——熔爐。
煉器房太少了,真的太少了。熔爐隻能開兩個,根本趕不上,來不及。
聊勝於無。
忽然,毛薔破門而入,滿頭長髮直豎“那又如何?就算來不及也造!”
她舉起大錘,環顧煉器房裡老老少少的工匠,一張張平靜又堅定的麵容。
“隻要戰場上還剩一個人拚殺,我們這錘,就不會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