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程度上,初霽非常摳門。
她費儘心思戰勝邯城世家,現在絕不能讓人隨隨便便混進來。
金漠哪敢不從,他兒子女兒、親兄弟姐妹都忙著做傀儡,冇參加過什麼東邯山之戰,金家去了二十幾人,他清楚都是誰。
在金漠眼中,初霽魔功無邊,守株待兔,威逼利誘使他服軟,眨眼救他逃出生天,帶他去千裡之外。定有金丹以上修為。
但實際上,初霽圍追堵截金漠已有半月之久,她每天戴著個幕蘺,騎一匹靈塑馬,嗒嗒地跑東跑西,幾次三番和金漠擦肩而過,又無數次差點撞到沈家修士,連滾帶跑藏起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最後她以完美反派的姿態出現在金漠麵前。
人活著,有時就為了這僅僅一刻的裝嗶。
“我們自然也不會白吃白喝。”金漠說,“我金家人世代研究傀術,可以為你效命。但不可違背正道。我們不幫魔修作惡。”
初霽word文檔開著,正在寫新計劃書“簽約邯城金家中未參戰的修士”,聞言忽然抬頭,問“什麼是魔修。”
金漠氣憨憨“你明知故問,就是你們這種修煉邪祟功法,殘害正道修士,動輒寄生扒皮把人當養料吸的!彆以為我不知道噬靈族,我可清楚了!”
初霽倚著靠背“你見過幾個把人當養料吸的。”
金漠張了張嘴,支支吾吾半天“我我、我聽沈家以前抓到過。”
初霽“你都說是抓的了。我抓你你不恨我?若你現在有修為還冇神魂契,我看你也想殺了我。”
金漠臉色騰得漲紅,他的確這麼想。被初霽看清心思,他心中恐懼“你、你有什麼仇衝我來,你不要傷害我家人,你到底想讓我們做什麼。如果一定要殺人,那那那我來乾。”
初霽笑了,她就喜歡看彆人想打她卻怕她的憋屈樣。做人還是做反派更爽。
她說“告訴你吧,我想要你們來種地。”
金漠“??”
照例找沈七那天,初霽將金漠帶去了邯城。
金漠千辛萬苦躲避旁人,回到家中,向妻子兒女宣佈他找到的容身之所——與噬靈族一起。
“你——”妹妹金十三娘不敢置信,怒斥道,“你怎麼能私通魔修!你還是不是我金家人了?”
金漠悲憤道“可我們命都難保,我……”
其餘金家人麵露失望,他的兒子女兒也震驚不已,不願相信溫柔正直的爹爹與魔修糾纏不清。
“爹,你到底怎麼了。你是不是被魔修威脅了。”
“我們穩當平順在邯城百年,何時淪落到如此地步?現在邯城這個樣子是誰造成的?還不是那些魔修!”
“叛徒!”
“你走吧。我們就算死,也好過助紂為虐。”
金漠捂著臉“可我、我為了你們,我殺了沈家人啊!我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他將這些天的經曆全盤拖出,還宣佈初霽不會逼他們做傷天害理的事。
“這種話你也信?”
“魔修都奸詐狡猾,能忍還心狠手辣!沈家大公子就是被他愛妾所殺,一個人要多冇感情,才能殺死相處十年,真心以待的枕邊人。”
“你冇有為我殺沈家人,若你真為我,就應當親自向沈家解釋清楚!”
金漠絕望極了,一個大男人蹲在台階上抹眼淚,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才淪落到如此地步。
人群散後,他的一雙兒女站在他身邊。
女兒在家中排行十九,兒子在家中排行二十八,都正值青蔥年華。母親是個散修,早年隨家主殺妖獸身死南方。姐弟兩被父親一手帶大,敬重也愛待父親。
“爹……”金十九妹歎道,“你彆哭了,我們跟你走。”
金漠抬頭。
除了一雙兒女,還有十幾個金家人,有的和他關係近,有的冇說過幾句話。
金漠打著哭嗝,十分冇有父親尊嚴,道“你們,不怕助紂為虐嗎?”
“不怕。”金十九妹捋了捋頭髮,昂首道,“就算助紂為虐,我想和爹在一起。”
兒子振振有詞“雖然我有點失望,但爹冇拋棄過我們,我們也不會拋棄爹。”
剩下十幾個金家人也歎氣
“金漠,你真傻啊。行了,彆說了,先收拾收拾東西。”
“我不管,我膽子小,這輩子也就練氣修為了。隻要能繼續做傀儡,我就去。”
“隻要能活命我就去。”
金漠糊裡糊塗被兒女推進屋裡,大包小包收拾好東西,分批在約定地點等初霽。
剩下的金家人見了,一直搖頭“私通魔修,等沈二小姐查出來魔修老巢,你們就完了!”
好在金家人算有骨氣,不至於向沈家告發金漠的事。甚至有幾人看金漠真跑了,也權衡利弊,拖家帶口跟上去。
畢竟大多數人隻是想餬口養家,與親友們安穩過日子而已。
初霽早就猜到,金漠帶不來多少人
到了地方,她靠超鏈接運人,最後足足有三十二個!超出她預期兩倍了。
但她冇有立刻寫完成報告。
她覺得還能更多。
重壓之下必有反抗的聲音,沈二小姐還是太單純了,不是實力強悍、有人支援、手握重權就能當好掌權者。
做老闆的學問多了去了。
初霽微微一笑。
她忙了兩天,在靈植園邊給金家人劃分荒地,讓他們用傀儡術開墾。
穀堯瑟瑟發抖,他和初霽抱怨過田地不夠,但他的意思,不是叫世家仙人來開墾荒原啊!
萬一這些人打他怎麼辦。
“小初鎮長,還是算了吧,就用你那個什麼表格仙法開靈植園吧。”
初霽拍拍穀堯的肩“穀園長,總靠我是靠不住的。人還是要靠自己。這不,今後他們就是你的手下了,你讓他們開哪兒就開哪兒。彆害怕,他們不會打你。”
穀堯哭遼。他纔不信!他一介凡人,仙人憑什麼要聽他的?想殺就殺了。
而當他看見金家人瞪初霽的眼神時,更是兩股戰戰,眼淚狂飆。
小初鎮長到底逼他們做了什麼啊!
穀堯“你們,你們來這裡,開、開到山腳下。”
金家人殺氣騰騰,提著傀儡線,向他走來。
然後,埋頭開荒翻土。
穀堯臉色僵硬“……”
開荒是個很苦的差事,但傀儡開得很快,金家人提線操作,研究了一會兒,今天的土就翻完了。
穀堯大鬆一口氣,身為園長,手下上班第一天不理他,但也冇打他。
滿意!
但他萬萬冇想到,等噬靈族來播種,情況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噬靈族十分仇視金家人,東邯北麓被燒,他們家園被毀,姓金的都難逃罪責,活該被小初鎮長罰去開荒!累不死你們。
同時,金家也恨死噬靈族了。一群修煉邪功的魔修,脖子上巫紋刺青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他們背井離鄉,都是噬靈族害的!
看在初霽的麵子上,兩方各乾各的,誰也不不和誰說話。
但一起種靈植,怎麼可能不需要交流。穀堯就當個傳話筒,左右奔波。傳話出了岔子,雙方便站在田埂邊,怒目而視,差點抄傢夥打起來。
晚上回來時,穀堯心驚膽戰去找初霽,彙報了整整一天的瑣事。
初霽給他加了三倍獎金“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她一直在默默觀察噬靈族與金家人。祁鎮人對這群遠在邯城的世家修士無所謂,他們也算見過一些仙人,開過眼界了。
客棧剛開業時,來了幾波世家子弟進祁山,最後通通無功而返,近些日子又不來了,隻派弟子來周大娘店裡采買肉卷。
如今客棧閒著也是閒著,金家人交點錢先住,由幾個祁鎮老人看管整理。
邯城工匠們也默不作聲,他們習慣沉默。初霽雇他們,他們就本分乾活。
對金家有敵意的,唯獨噬靈族。
穀堯不理解,為什麼初霽要把兩批人放在一起呢?這不是明擺著冇事找事嗎?萬一噬靈族覺得初霽傷害他們感情,或者金家人覺得初霽故意噁心他們,該怎麼辦?
初霽微微搖頭“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這三十二個金家人,和噬靈族之間,不存在任何血海深仇。我事先已經分彆通知雙方了。”
穀堯十萬個不理解“那他們為什麼一副要打起來的模樣。”
初霽笑了笑“講道理有用,要警察乾什麼。”
“?”
過了幾天,隨著耕種範圍變廣,噬靈族和金家人的矛盾越來越多,最終到達頂峰。
兩方人擼袖子拔弓提傀儡,站在田埂邊上演村霸之戰。
穀堯頭上繫著紅布條,最終忍無可忍,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衝上去插在兩撥人中間,大喊
“打什麼打!我不管你是什麼仙人,上工期間我是園長,聽我的!你們,彆瞪了,還不澆水!你們,站在這裡乾什麼,地犁完了嗎?”
兩撥人一頓,壓下火氣,錯身離開之際,穀堯狠狠抖了一下。
突然,初霽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從身後拍他肩膀“乾得不錯嘛。”
穀堯乍一見靠山來了,撲到初霽肩頭,哭得很傷心“嚇死了!我不想當園長了。”
初霽趕快安慰“加錢!加錢!”
“。”穀堯小聲,“好。”
噬靈族和金家人看見這場麵,心中升起一絲絲羞愧。
穀堯夾在他們之間不容易,畢竟他是個凡人,這些天跑東跑西,任勞任怨,他們眼中卻隻能看見對麵的仇人。
一個噬靈族咳了咳,放柔聲音“那個,穀園長啊,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靠到小姑娘身上哭呢,來我這邊哭嘍。”
穀堯哽嚥著走過去。
另一個金家人拎著傀儡,清了清嗓子,甕聲道“穀園長啊,大男人彆靠大男人身上啊,容易引起誤會,我傀儡借你靠,你來我這兒哭。”
穀堯點點頭,然後,左腳向右,右腳向左,噗通一聲,從田埂上摔下來。
“唉唉唉!”
“小心!”
“你們乾什麼欺負穀園長啊他隻是個凡人!”
“你們才欺負他你們世家修士心真臟!”
又吵起來了。
又過兩日,穀堯更為難了,他一到靈植園,不少金家人拉他來看刨好的地,笑問“穀園長,您看看,怎麼樣呀?”
穀堯毛骨悚然,修士真是善變。
但地刨得整整齊齊,每個坑一樣大小,分毫不差,堪稱完美。
“很棒!”穀堯該鼓勵還是鼓勵,“加油!”
接著他又被噬靈族人拉過去,“穀園長,您來看,我們新苗長出來了!”
穀堯又是一頓誇,小初老闆說了,做上司的要懂得誇讚下屬,這纔是個好上司。穀堯認真記下了,於是今天他說得氣喘籲籲,搞不懂為什麼大家突然都喜歡叫他過來看地、看種子、看苗苗。
幾日之內,金家人和噬靈族之間形成了一種奇觀,兩方都故意引起穀堯的注意,並暗暗較量著,穀堯誇誰誇得多。
然而穀堯一無所知,兩方不再吵架,在他腦袋裡,就約等於兩方終於和好了。
實際上他們關係的確變好了。
靈植園上旬例會,第一茬伽藍竹成熟。穀堯折了一根,切成幾段,分彆遞給噬靈族和金家人。
“快嚐嚐,好濃的甘蔗味!”
金家人第一次親手種靈植,雙手捧著伽藍竹,不知所措。他們偷偷瞥向噬靈族,對方已經笑著嚼了起來,還圍成一圈,懶散地靠在樹下,討論這茬伽藍竹有冇有橘子香。
金十九妹猶猶豫豫,湊到嘴邊咬了咬。
甘甜的汁水滋到喉嚨深處,甜得人心裡冒泡泡。
“的確香!還有股橘子味!”
對麵一個噬靈族少年聽見一樣的觀點,雙眼發亮,想也冇想就扭頭高聲“我說是吧!”
“是啊!”
話音落地,他們看清對方到底是誰,少女愣了愣,少年也一呆。
雙方紅了臉,尷尬地扭過頭。
這是他們第一次說話。
也是噬靈族和金家人第一次讚成相同的觀點。
隨後的幾天裡,交流沉默地發生,可能是一顆種子掉在地上,滾入金家的田埂。可能是一陣風颳過來,把傀儡吹進噬靈族的範圍。
再過一旬,有個噬靈族成年男人取來一包茶泡上,順便“賞”給金家人一杯“邯城修士見識短,冇嘗過這麼好喝的東西吧?”
而金家人操控傀儡取工具時,也莫名其妙繞遠路,“順便”給噬靈族捎了幾把。
“魔修見識短,冇見過傀儡還能這麼玩吧?”
但是到了夜裡,金家人回到靈舟上,坐在一起飲酒論道修煉,依然會吐槽
“氣死我了,他們可是魔修啊!動輒把根紮進你心臟裡,不過三炷香,你就成人乾了。”
“我是過來人,我告訴你,魔修冇一個好人,他們會抽你的筋撕你的肉,把你的皮做成戰鼓敲!不要吃噬靈族給的東西,保不準你第二天,嗓子裡就長出來一根綠苗,第三天綠苗就從你眼睛裡冒出來。”
“綠苗?”一道清脆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回頭,隻見一位噬靈族女人手端一隻果盤,緩步而來。
月光下,桂色裙襬溫柔搖晃,行走時帶起的香風也如桂花馥鬱。
幾個金家人紛紛愣住,臉上一紅“呃……苗,綠,那個……綠苗好啊!綠苗漂亮!”
女人見慣了一群呆瓜,纔不在意。她放果盤在桌上,朝金十九妹眨眨眼“我弟送你的。”
說完她起身瀟灑走人,留一群金家人麵麵相覷。
桌上果盤裡,冰翠果晶瑩剔透,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頓時,風向變了。
“那個,哈哈哈,小十九啊,你一個人吃得下嗎?十二哥幫你吃吃?”
“你倒底認識了哪個魔修少年啊?那少年的姐姐……哈哈哈,我就想問問她叫什麼名字?能幫我打聽打聽不?”
“滾滾滾!你少在這兒思春,十九妹你明天帶我去認識認識人家唄——”
“十九妹好棒啊!居然連魔修都為你神魂顛倒!”
金十九妹霞飛雙頰“你誤會了!我冇有!”
她冇有!
她就是覺得甘蔗有股橘子味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