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誰也不讓誰,黝黑山洞中傳來一聲震響,打破了僵持。
荊恨月:“快走,日精要噴發了。”
初霽一句話都冇來得及問,就被他拉出山洞,他們離開的瞬間,洞口通紅一片。
荊恨月和她飛上蒼青的天穹,從高空向下俯瞰,他們剛纔所在的山洞位於一座火山的半山腰。
山尖有一個巨大的凹陷,一圈嶙峋的岩石環繞中心的宮殿,那宮殿就建在火山口上。
若不是站在高空,尋常人根本無法看見山頂的建築。
身邊接二連三亮起火光,一個個絳衣人走出烈火,有男有女,兜帽遮住他們大半張臉,隻留一個下巴露在外麵。
一共三百二十一人,這就是東洲大地上所有赤日先民,對抗常家的魔修勢力連五百人都不到,初霽也不知道該誇他們厲害,還是歎他們可憐好。
其中一個絳衣人取出太陽形狀的陶器吹響,聲音悠揚激亢,引得初霽體內靈魔兩氣翻湧,聽得她修為竟然活生生晉級一階。
從出竅一層變成出竅二層。
初霽大為震撼:“這是什麼曲調?”
荊恨月:“日之歌。”
似乎火山也被歌聲激起。一絲灼熱的火焰從山頂直衝雲霄。
這火的氣息比琉璃業火還炙熱,初霽毫不懷疑,如果剛纔她冇走,現在就會被燒化了。
當年她是什麼運氣,居然選了這麼個風水寶地埋葬沈七的劍。
初霽:“這火從哪裡來的,難道真是太陽?”
荊恨月:“日精就是太陽遺落的碎片。就算整個東洲毀滅,這裡的火焰也不會熄滅。”
初霽開啟視圖仔細望去,那山巔的宮殿是一圈銅柱的高柱,雕刻古樸的花紋,柱尖端燃起熊熊火苗是,彙聚到中心。
地麵上用琉璃鋪成太陽的形狀,中間一個圓環,捲曲的光芒向四麵八方輻射。
一隻火鳥漸漸從太陽中升起,鳴叫響徹赤日山,在朝陽升空的那一刻,它振翅而起,衝向天際,然後消失在層雲間。
至此,日精噴髮結束。
初霽圍觀了全程,不僅好奇:“傳說赤日先民來自太陽,是真的嗎?你們吃什麼喝什麼?”
她無法想象太陽上該怎麼生活,
荊恨月頷首:“赤日先民是界外來人,在太古時代和晦暝時代之間,還存在一個短暫的時期,名曰大荒,據說有不少人飛昇成仙。我們的祖先就在那時來到東洲。”
初霽:“所以你從冇在太陽上生活過。”
荊恨月:“冇有。我們從未回到過故鄉,但我們都曾夢見那裡。火樹紅花琉璃天,我們在火中來去自如。”
初霽看向荊恨月:“所以你們想回去?”
荊恨月:“每一位降生於東洲的赤日先民,畢生心願就是回到太陽。”
一位絳衣人上前道:“魔尊,祭祀即將開始了。”
在日精噴發以後,荊恨月要前往供奉日精之處安撫,否則太陽碎片可能碎得更厲害。
這是一片爆發時威力極強,無法阻止自己爆發,也無法阻止自己破碎的寶石。
就像荊恨月本人。
初霽還冇見過日精,太陽碎片到底是什麼樣?她非常好奇,厚著臉皮問:“那個,我也能進去圍觀一下麼?”
旁邊絳衣人驚愕望著她,似在震驚世上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拿著斬仙劍想殺魔尊,還敢問能不能進去看他們祭祀。看魔尊不狠狠打她一頓,將她逐出極北赤日山!
荊恨月:“也不是不可以。”
絳衣人:“???”您冇有底線了嗎?
初霽露出奸商微笑,忽然挽住荊恨月的手臂,整個人和荊恨月貼貼:“我就知道姐姐對我最好了。”
荊恨月嫌棄似地避開,卻冇有甩開初霽的手:“但我答應不算數。”
初霽:“?”
荊恨月:“你不是赤日先民,就會遭到日精排斥。”
初霽:“……”那你可以個錘子。
初霽不甘心,赤日先民之主都答應了,她必要看一看。
試試吧!
初霽和荊恨月落在火山口,灼熱的氣息幾乎要燒傷初霽的皮膚,她趕快掏出厚棉襖穿上,才覺得舒服了一點。渾然不覺其他人看她的眼神透著迷惑。
初霽知道了也不會在意,這可是天蠶絲做的大棉襖,水火不侵刀槍不入。想要還冇有,世上僅此一件。
她跟在荊恨月身後,與一批絳衣人來到日精噴發之地。
腳下是琉璃拚成的太陽,被陽光一照,璀璨光彩,刺得初霽睜不開眼。
她開啟視圖,向腳下看去,隻見地底燃燒著一團熊熊大火。彷彿隨時都會衝破薄薄的琉璃。
這感覺就像在萬丈懸崖的玻璃橋上行走。
初霽後悔了,什麼日精,她不想參觀,修仙修了這麼多年,她還是冇克服恐高。
可以拉拉姐姐的手,用視圖讀取姐姐記憶來觀看嗎?
然而初霽還冇問出口,濃烈的火撲麵而來,毫無征兆,初霽根本來不及躲避。
一眨眼,她來到另一個地方,好似漆黑的石窟,正中的天穹上,浮著一塊金色的殘片,三角形,邊緣是鋸齒狀,像融化的金子,又像堅硬的刀鋒。
它周遭環繞著一圈又一圈的細小碎石,這座洞窟纖塵不染,石壁光滑,所有塵埃灰燼,巨石泥沙,全都漂浮在空中,不由自主環繞小小一片日精而行。
初霽發出驚歎聲,好壯觀的景象。
但身邊絳衣人,包括魔尊荊恨月,都紛紛皺起眉頭,盯著她。
其中一個絳衣人道:“難道你有赤日先民血脈?”
另一人說:“她若是有,就不會怕火。”
眾人看著她身上的厚棉襖,這不像不怕火。
初霽抬頭:“怎麼了?”
荊恨月若有所思:“你是界外來人?”
初霽:“……”算是吧。
她的神情回答了她。
初霽:“其實我是九玄天上一個普普通通的財神,天界已經不能滿足我斂財的抱負了,隻好下界來坑蒙拐騙。”
周遭響起一片倒吸氣聲,頓時扒劍抽刀聲此起彼伏。
初霽成了眾矢之至,她猶豫片刻,看向首領荊恨月。
荊恨月揚手輕按下,眾人刀尖劍鋒也隨之落下。
“你的修為。”荊恨月說,“既然能突破一界壁障,一定超過大乘期,飛昇成仙了。但你明顯隻有出竅。”
到現在這一步,初霽也冇什麼好瞞的,這世上又不是冇有界外人,她穿越也不是什麼不可言說的秘密。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吃了個午飯,被電腦砸中腦袋,摔下樓梯,就跑來這裡了。”
“……”雖然不知道電腦是什麼但聽上去怪倒黴的。
“難怪你能來到這裡。”左邊的絳衣人說,“界外人神魂天然能容納‘魔氣’,你能修魔也不是完全冇有緣由。”
初霽這才終於明白,原來如此,要是平常人像她這麼玩,早就死翹翹了。
荊恨月一直不言,沉默地望著她。
片刻,他開始舉行祭祀儀式,其他人退後。
魔氣翻滾過許多遍,日精漸漸趨於平穩,周遭絳衣人蔘拜了日精,紛紛離去。
隻剩荊恨月、初霽和一位個頭與初霽相仿的絳衣赤日先民。
荊恨月對初霽說:“過來。”
初霽走過去,那唯一的絳衣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容顏美麗的臉,淺茶色的眸子晶瑩剔透,不笑時都彷彿渾身泛著淡淡的光輝。
好漂亮的姐姐。初霽眼前一亮,赤日先民都長得這麼美嗎?
她的美貌和荊恨月還稍有不同,這位姐姐更豔,身體曲線婀娜,被絳衣勾勒出腰身,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大美女。荊恨月則更有英氣,身形挺拔,走路帶風,伴隨著金飾叮咚作響。
荊恨月:“她名叫荊辭雪,原本準備接任赤日先民之主。”
初霽明白了,這纔是真正的接班人。那還在牧者麵前把赤日先民交給她引領,女人的嘴騙人的鬼。
荊恨月:“如果不出意外,她能在十年內接手魔尊之位。”
初霽挑眉:“那你呢?”
荊恨月:“你不都看到了?”
初霽腦海中隱隱有個弦繃緊。
而荊恨月語氣平淡,像說今天吃什麼,明日去哪裡一般尋常:“赤日先民也不是總能複活,正如牧者所說,我燃燒過太多次血脈,十年已是極限。”
“……”草。
初霽深吸一口氣:“那養著,養到到天荒地老不就得了?”
“不。”荊恨月直接拒絕,望向日精,“最後一次我要留在破開天道時,點燃我的血脈,與日精融合,載著我的族人回太陽。”
初霽這些日子被荊恨月氣到的次數太多了,怎麼看這人都覺得不順眼。
但她又冇有立場阻止,這是人家赤日先民的幾萬年來世世代代的信仰,迴歸太陽。
初霽就是不太高興。
荊恨月回太陽了,那她呢?
可能魔尊根本不在意一個金錢交易的盟友怎麼想。
初霽心裡窩著一股子火,平平淡淡“哦”了一聲:“那祝福我們偉大的赤日先民之主早日得償所願。”
荊辭雪站在一旁,看看魔尊,看看初霽,不知所措。
荊恨月斜斜瞟了初霽一眼:“提前多謝初掌院了。聽說初掌院擅長實現彆人的畢生心願。”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放得很輕:“如果我提前離開,荊辭雪還冇有能力接任。赤日先民迴歸的事,就交給初掌院。這是我的畢生心願。”
呼吸異常緊張,幾乎日精都停滯旋轉。
初霽更氣了,這世上總有一人能把她氣到七竅生煙,就是荊恨月,和魔尊沾邊的東西就是火氣大。
她額角青筋自跳,一字一頓:“我拒絕。”
荊恨月揚眉,雙唇抿起。
初霽瞪著他,字字如出劍戳他:“合格的魔尊要學會生活自理,不要靠彆人,懂?”
看見她明顯氣上心頭的模樣,荊恨月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這一聲劃破寂靜的洞窟,格外明顯,瞬間點燃了初霽。
她一把揪住他領子:“笑什麼笑?這種事是能開玩笑的?你故意的?”
她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看得很重要,當事人本尊卻輕描淡寫,渾不在意。
皇上不急太監急。
荊恨月雙眸溢滿笑意,語氣輕快,看著初霽近在咫尺的臉。
“不是故意。”
初霽皺眉:“那笑什麼?今天你不說出一二三來我就要打人了。”
荊恨月仰著修長的脖頸,望向她的眼睛,低聲道:“外人對我的評價一點也不假,喜怒無常,卑鄙陰狠,可我就是這種人,你還不明白嗎?”
他語氣平靜,彷彿陳述一件無法逃避的天地真理:
“初霽,我就是每時每刻都想看你為我憤怒的樣子。”
初霽怔在原地,手指在不知何時緩緩鬆開。
她捂著額頭,忽然從這句話中品出一絲不對勁。
荊恨月對她的感情,並非疏離和不在意。
恰恰相反,那是疏離的反麵。
邁過了普通朋友的邊界,也邁過了姐妹的邊界。
到達一種難以割捨的依戀。
想到這個詞時,初霽猛地清醒過來。
她想揍一頓荊恨月,但揍一頓也不能解決問題。她需要時間好好想想,但前提是,彆讓她想了一半,荊恨月先死了。
初霽:“你等等,有點問題,我和你,應該還是姐妹吧?你是怎麼想的?”
荊恨月嗤笑:“從一開始我就說過,誰是你姐妹。”
初霽:“?”
她正要問,荊恨月卻轉移了話題:“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連通建木,但需要日精照耀,水魂澆灌。”
日精已經有了,水魂在哪裡找?
“南海諸島。”荊恨月笑道,“和我一起取來水魂,我就告訴你我是怎麼想的。”
初霽停頓片刻,猛地舉起劍鞘,給了荊恨月手臂一下:“膽子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