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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宮春 003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9:45

紫雀歸

(1)

葭月,仲冬剛至。

天氣漸漸由涼轉寒,宮裡麵的花樹在幾場霜凍之後,幾乎凋零殆儘,隻剩下耐寒的幾株,保持著深綠蔥蘢,硬是挺了下來。

過了段時日,宮城中又新開辟出幾方園林,隻為栽種前幾月由江南進貢而來的各色花卉。那些皇家禦用花匠為此絞儘腦汁,終是建造出了幾座琉璃花房,不僅精巧華麗,而且具有保暖的作用,諸多名貴花品因此都得到妥善的栽植。

其實早在朝霞宮鼎盛之時,宮苑百裡,儘是芳菲。昭陽宮又曾囑命在宮城西南角大興土木,建造浣花閣和瓊月台,以作鳳主四季賞花之用,然而當年規模浩大的皇家工程僅僅持續了一年時間,就被擱置下來。而在不久之前,宮闈局卻又接到了命令——重新修建。

宮裡的人因此都說,中秋節大肆慶祝而衝撞獨孤皇後陰魂之事讓太後心裡難安,纔會在過了這麼久之後,做出些許補償。

這日冷風過後,殿前凋落一地殘葉,給宮城平添了幾許蕭索之意。

司衣房的宮人抱著嶄新的掛緞和披帛,順綺貞門而入,穿過殿側綿長的廊道,到達雪白大理石鋪就的殿前廣場。步之所及,即見廣場儘頭的一座氣勢壯闊恢弘的宮殿,四壁鋪磚,飛廊高閣,龍尾道威嚴而壯觀,即是宮城中最尊貴的殿宇——昭陽宮。也是她們要去的地方。

桃枝領著宮婢步至殿前,早有近侍宮婢們在丹陛上佇立,身上穿著清一色的胭紅棉緞裙,環佩簪飾,一個個皆籠罩在晨曦的明光裡,一派尊崇。

“桃典衣。”

她們衝著桃枝略一點頭,算是行禮。

桃枝很是恭和,趕忙也朝著麵前為首的一名宮婢恭然頷首,而後給身後的婢子示意,將緞料抱進撫安殿中。

“都是剛剛新製好的,以作換季之用。司衣房趕製兩月,還好冇有耽誤時辰。”

撫安殿的宮婢微笑著點頭,“司衣房辦事,一向是冇有差錯的。”

此時,尚寢局的宮人正從撫仁殿的側殿退出來。其中一人是司設房的女官映雪,眼尖兒地瞧見丹陛上的宮人,笑著招呼了一聲,“桃枝,碰見你正好!我可是有一個天大的訊息要與你說呢。”

司設房隸屬於尚寢局,掌床幃茵席、灑掃張設之事,依腰牌可常出入昭陽宮,算是內局裡位分較高的。而自從福應禪院的祈福一役,明光宮掌事女官哀萃芳倒台、宮正司領首謝文錦略有失勢之後,尚寢局的掌事師蘭言開始深得太後青睞,尚寢局的地位也因此跟著提升。

所以同為典級女官,映雪在昭陽宮這些大宮婢麵前,卻是遊刃和隨意很多。

桃枝聞聲,有些莫名地望過去。

她是個一貫孤僻的女官,從不曾跟同僚有過多接觸。瞧見是司設房的掌事時,就更加茫然,她不記得什麼時候跟正當紅的宮人如此熟絡。

“你說是不是風水輪流轉。才過了多久,想不到,現在的風向就又轉到你們司衣房那邊了!”映雪拉著她,熱絡地道。

“什麼風向?”桃枝迷惑地看著她。

映雪笑著眨眼,“內局本是一家,在我麵前,就不用這麼守口如瓶了吧!”

桃枝卻更加費解,“我該知道些什麼……”

“就是內侍省的官職調度啊。”映雪言罷,臉上露出幾分羨慕之色,“要知道,局裡的趙常侍剛剛得到了昭陽宮的破格提拔,從原來的內常侍直接升任為內侍大總管了。現在就算是太後身邊的紅人李元大常侍,都要敬他三分呢!”

桃枝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最近在宮人口中風傳的訊息,想起,那個花白鬍須的老太監趙福全——曆經幾十年而屹立不倒,這麼多年一直四平八穩地供職內侍省,很有威望。可在此次內侍監的官職提拔中,同為備選的內常侍太監裡,還有一個李元,明光宮的人,太後親自保舉的宦官。趙福全能夠打敗李元,在花甲之年再一次青雲直上,果然很厲害。

但這畢竟是內侍監的事,跟宮闈局有什麼關係……

映雪瞧見桃枝還冇反應上來,不由跺了下腳,道:“你還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呢。趙常侍從太監掌事變成太監總管,其家眷就有資格一併搬進宮城,跟著榮享品階和封賞了。那趙總管新納的夫人,不正是原來你們司衣房的人嗎!”

風裡,夾雜著殘花之氣,芬芳馥鬱。

桃枝的腳步晃了一晃,好半天,她才意識到映雪口中這個所謂天大的訊息:

芣苡回宮了。

當朝陽的第一道光輝投射在宮城內苑,熹微的晨光下,宮牆內星羅棋佈的殿宇和樓閣,鱗次櫛比的瓊台和廊苑,開闊明朗的碧塘河渠——宛若揉碎的夢境,都呈現出一片破碎的金波。

昭陽宮和明光宮主殿之側,是剛剛築好的翔鸞閣和棲鳳閣,雪白的大理石廊道和基石宛若一條條銀蛇縱橫蜿蜒。青白石底座飾以華美的彩繪,隔牆和遊廊將兩側的邊道隔開,顯露出通闊的龍尾道,以及鎮守在基石之上的吉祥瑞獸,威嚴而安靜。

在距離殿前百米處,便是宣政門,宣政門左右是橫貫式的宮牆,牆殿之間形成巨大的庭院。紫宸殿就位於宣政殿的北側,稱為內朝,群臣即是在此朝見皇帝,稱為“入閣”。因此能直接從宣政門而進,代表著無與倫比的尊榮,普通的臣子和宮人都不允許從此處經過與逗留。

辰時,一輛馬車緩緩地駛進宣政門。

冬意漸濃,漢白玉基石上散落幾片凋零的花葉,細芬幽然。

宣政門兩側把守著身著甲冑的兵丁,照例攔下馬車進行盤查。車伕勒住韁繩小心翼翼地將馬車停住,謹慎的模樣,不敢驚動車內的人一分一毫。

“可是到了嗎……”

厚重的轎簾裡,傳出一道慵懶的女音。

“回稟夫人,前麵是紫宸殿,已離著花塢不遠。”

跟著的侍婢上前幾步,麵朝那道繡工華麗的隔簾輕語了兩句。須臾,一雙柔若無骨的手掀開了帷簾,掌心裡,赫然握著一塊暗紋雕刻的腰牌。

把守兵丁一見,麵容肅整,即刻予以放行。

等車伕駕著馬車經過宣政門,順著東麵廊道一直走,過幾道玉苑亭閣,眼前就能見到一片新開辟的花塢苗圃。

原是梅園舊址的地方,早年閨閥鼎盛,這裡數百畝梅林連綿不斷,宮粉、照水、星湖、玉蝶……各色名貴梅品繁多,又尤以瑞雪白梅為最。每年宮城梅花盛開之時,一段最燦爛明媚的小徑上滿是純白的花瓣,似是冰雪天上來。

馬車駛到花圃外,便停了。

跟隨的奴婢打發了趕車人,自己也跟著一併離開。掀開隔簾走下來一位宮裝麗人,身著灑金百蝶穿花絹裙,銀絲翠羅繡履,略顯消瘦的麵龐,傅粉施朱,髮髻間金簪金帶,尤其是額前佩戴著的一道純金華勝,顯貴無雙。

婦人踏著滿地花葉,尋到熟悉的路徑,施施然走進花圃的深處。

在尋覓駐足的同時,她端起手,朝著那芳菲叢中遞去一抹足夠高貴的笑容。

“一彆小半年,姑娘彆來無恙。”

風,在寶藍色的宮裙上掀起了一道漣漪。

花樹下的少女聞聲轉過身來,紛飛的花瓣間,顯露出一張欺霜壓雪的臉,毫無血色的肌膚隱著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一雙黑嗔嗔的眸子,若有幽意,此時映著一地燦爛花瓣,恍若有月華流轉,引人墜落。

“你回來了。”

此刻陽光迷離正好,在花葉間反射出璀璨晶瑩的光澤,角度也恰到好處,一瞬間的光暈折射,在那張側臉上勾勒出一脈豔麗至美的弧度。纖塵不染的寶石藍宮裙,將整個人凝練成夢境中的謫仙,冰雪之姿,凜冽逼人。

芣苡這樣望著,恍然間有些怔愣,準備多時的話半晌都冇有道出,隻像是不認得了。

“離開這段時日,在宮外過得可好?”

韶光彎起眼眸,使原本沁寒的眸色多了幾分暖意。

芣苡倏爾回神,不由慨歎地搖了搖頭,跟著笑起來,“真想不到,第一個問我這話的人竟然是你。”

韶光走出花叢,麵前一身顯貴、儀態雍容的女子,比起在宮裡時的瘦弱伶仃,臉頰和身子明顯都豐潤了些許。大抵是府苑中的水米養人,眉梢眼角的盛氣淩人也斂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難得的端雅和溫靜。終究是嫁為人婦了。

“宮裡頭一貫多是非,與其記掛著,反倒不如被忘了。就如你這次回宮,是很多人都不曾想到的。”

芣苡拿著絹帕,低頭撣了下裙裾,“聽說,我離開的這段時日,宮裡麵好像是發生了不少事。”

時光如斯飛逝,一轉眼,她與大太監對食已有小半年了。

過往種種宛若前塵,此時此刻,站在此地,就如黃粱已熟、大夢方醒。一切都顯得不真實。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韶光口音細細。

“是啊,焉知非福……這話用在我身上,真真是再恰當不過了。”芣苡挑起唇角,自嘲地淡笑,“當日離宮,你曾與我說必有再見之日,我根本不信。而今回來了,倒更是有些不敢想象。凡夫常說世事難料,而智者往往一語中的。你們這些所謂的老人啊……”

韶光望著她片刻,“在宮外的這數月,你變了很多。”

“再世為人,總要有所長進的,不是嗎?”芣苡伸出手,摘下一朵紅蕊臘梅,輕薄花瓣,柔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

五個月。

整整五個月的屈辱和折磨,對食給老太監,在宮外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不是冇有想到過死。

可死了,就一了百了,意味著世間一切再與之無關。

豈能甘心呢!

“你說趙常侍一貫喜歡溫順的女子,尤其嗜好女人給他洗腳,真的讓我受益匪淺呢……”芣苡垂著眼睫,私語一般低聲輕喃,“知道嗎,每日用蜜膏浸泡過的手,香滑而柔軟,撫摸在腳背和腳趾上,一寸寸將其熨帖得通透。自打進府,他總是誇我的手指生得漂亮,最合他的意。”

芣苡說罷,將一雙手搭在純雪綢帛上,十指舒展,宛若綻放的玉蘭花。

韶光注視著她的手指,鑲金嵌玉的戒指和套環,佩戴得滿滿,然後想著這雙手伸進盛滿熱水的銅盆的樣子。盆裡,還放著一雙皮膚褶皺萎縮的腳,可能腳指甲都是黑的,腳骨畸形,腳跟上的皮皸裂得如同一張張咧開的小嘴。

短短的幾個月,從府裡最末等的妾室,一躍成為當家夫人。趙福全並不是個好糊弄的人,能得他的寵愛,豈是這些小伎倆就能過關?她在那深深的府宅大院裡,又不知經曆了怎樣的血雨腥風。

“我該跟你道聲‘恭喜’……常言一人升遷,封妻廕子,想來如今你也不差的吧。”

芣苡聞言,扯唇淡淡地笑,“可不是嘛,自從接到任命,幾日來府苑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這還不算賞賜和賀禮。隻是,鐘司衣已經不在宮裡了……再怎樣風光的場麵,她都看不到了……”

看似平息的怨恨,卻早已在心裡結成了死扣。悄無聲息。

韶光抬眼時,恰好看到她臉上那一抹來不及掩藏的哀慟和悲涼,不禁就想起前不久在福應禪院的祈福之行。那時,太後布的通天棋局,算計著兵權、算計著子嗣、算計著鳳位,不想到頭來賠了夫人又折兵。然而,盤上的很多棋子卻都成了犧牲品,像被羈留在福應禪院裡的宮人,還有那些被直接驅逐、永不錄用的女官,譬如鐘漪蘭……

當初是鐘司衣將芣苡下嫁宦官,用剝離出宮,來懲罰她的吃裡爬外,現在芣苡回來了,搖身一變成為三品總管夫人,而一度覆雨翻雲的司衣房掌首,卻已經被驅趕離開。

造化弄人。可這樣回宮的女子,懂得內斂和謙卑,學會審時度勢、能屈能伸。不像當初那個小小的內局典衣,既無家世背景,又無人脈,隻知頤指氣使,卻無論如何都得不到升遷。

“會不會後悔呢……”

若不是當初妄圖取而代之,她還會是司衣房裡囂張跋扈的女官,被鐘漪蘭縱容著、管護著,榮享權勢,即便後來出了宮,如果能夠安於室的話,或許就會做個富貴娘子,在趙福全的庇護下,一世衣食無憂。

重回宮闈,意味著再度捲入鬥爭和絞殺,也代表著,她要披荊斬棘,走過那些常人難以承受和估量的路。而將來的路還很長,很有可能有來無回,一個不慎,更可能成為某人某事的犧牲品。

芣苡猛然抬眸,刹那間,眼底有無數的情緒呼嘯而過,須臾,卻是輕笑著搖頭,再搖頭,“我不甘心被擺佈,所以拚了命地往上爬,然而高位者隻一擺手,就輕而易舉地將我打回原形,任我再怎麼屈辱難受,也冇人會給予半分憐惜同情。當時我就明白,想要出人頭地,想要生殺予奪,就必須殺出一條血路,淩駕於他人之上……隻是韶姑娘,你是否也像我一樣,有時會想,如果過去的某一環發生點滴變化,現在的自己,就會是另一個模樣……”

韶光看著她,一貫清冷的眸裡,湧出淡淡的無奈和蒼涼。

或許,即便當初她吃裡爬外,可對鐘漪蘭,也是像對待長姐一般崇敬和仰慕的。隻不過,當最初的依賴被野心一點點吞噬,背叛,便成了最終的發泄和宿命。

“無論是卑賤的奴婢,還是尊貴的妃嬪,一旦身處在這高高宮牆後,就再也容不下許多感情與真心。”韶光扶著她的手腕,冰涼的指間,傳遞著寒沁的溫度,“既然已經在這裡,是否值得,會不會後悔,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能不能走下去,如何走下去。”

林間的風停了,一瞬間落英繽紛,花瓣如雨。在那一片殘葉落地之前,韶光拂了拂裙襬,踏著滿地香塵折身而去。

“韶姑娘!”

這時,芣苡忽然在後麵叫住她。

韶光頓住腳步,保持著背對的姿勢,而就在離她不遠的那株梅樹下,一襲灑金百蝶絹裙的女子,麵朝著她離去的方向,雙挽手,恭然斂身,執宮中最高規格禮。

“冇有成為姑孃的對立,何其慶幸。奴婢……多謝姑娘栽培。”

(2)

按照宮中規矩,在立冬之前,內局就要將各類品服和器物製備好,以作換季之用,各處均要配合。因著司衣房已無掌事,幾位典籍女官就成了暫代,互相幫襯著,隻求不耽誤活計。

等到初十這日,司衣房負責的大部分冬服已經趕製了出來。忙碌了整宿的宮人們紛紛回去休息,由另一些宮人替換著繼續籌備。而幾位女官卻未歇,監督著宮婢們將圖描畫出來,趁著矇矇亮的晨曦之色,各自領著宮人送去其他幾房。

此時此刻,司寶房裡的宮人也正在繡堂裡忙碌,女史玉蘭吩咐宮人將采買回來的漆雕和金銀模具分類,轉過身,又瞧見一對宮人捧著托盤而來,都是宮廷織造用的絲線和圖籍,用來輔助做首飾花絲工藝。

為首之人是掌衣青梅,算是新晉。現在司衣鐘漪蘭不在了,內局對司衣房掌首之職暫時冇有新的任命,不知是重新選任還是從現有女官中選拔出一個,當值的桃枝和錦瑟因此都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青梅品階僅次於兩人,也很有可能跟著升遷。

玉蘭放下手中活計,笑意輕盈地迎上前來,“讓掌衣親自來送,真是折殺奴婢了!”說罷,吩咐宮人將東西搬進去,然後即刻命人奉茶。

“待奴婢等製備好,就立即遣人將配套的寶器拿過去,還要請青梅掌衣您多費神。”

青梅溫言道:“都是分內事,太客氣了。”

玉蘭感激地斂身。

“韶姑娘在嗎?”

玉蘭往裡麵張望了一圈,並冇見到那抹身影,於是搖頭,“大抵是跟著餘司寶去東宮那邊兒了。最近因著芸妃娘娘要入主雛鸞殿,裡裡外外需要我們張羅和替換的東西很多。幾位女官實在有些分身無暇。”

青梅點點頭,客氣地托她代為問好。

此刻,巳時剛到。

因著天氣的緣故,風變得越來越寒,陽光曬著臉皮,也是一陣熱一陣冷。司寶房的宮人帶著新鍛造的寶器,在宮城內小心翼翼地走著,偶爾輕聲細語,不敢過於喧嘩。

東宮的雛鸞殿前,有一條寬闊的石子道,轉個彎,是瑤雪亭。亭外的幾道曲徑首尾相連,雕欄玉砌,流觴曲水,圍攏出一處仿造江南風韻建造而成的廊閣。廊閣四周有橋,橋麵上一脈徐徐微風,橋下是一湖粼粼水色,還未封凍,仍保持著流動。

“早前的天還暖著,想不到一下子就變得這麼冷。”

“馬上都要立冬了,天氣自是一日寒過一日。所謂立冬分為三候,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凍,三候雉入大水為蜃。比起外麵,宮城裡反倒還要冷著一些。”

“難怪早在換季之前,司衣房那邊就趕著將披帛和掛緞製好。”

跟來的有些是新晉宮婢,並冇有穿新製的冬服,素衣單裙,風一過就要裹緊領口,頗有些瑟瑟之意。同行的老人則低聲輕語,年紀尚輕的宮婢一一聽著,聽得很認真。

韶光耳聞後麵傳來的幾句輕語,不禁有些莞爾。

彼時進宮,年幼天真,懵懂而充滿敬畏之心,也有年紀稍長的宮人這般諄諄教誨,自己略有錯漏,即像孩子般委屈羞怯。

那時候不求品階升遷,也不計較功過得失,女孩兒家的一點兒小心思,純粹得不染纖塵。

韶光想到此,抬眸望向走在前麵的女官:一雙純銀絲的繡履,隨著步履翩躚,宮裙也隨之搖曳生姿,帶著幾分盎然自得。

“餘司寶的心情很好。”

“聽說了嗎?芣苡回宮了。”

餘西子說罷,略微緩了腳步,而後側眸——

韶光即刻會意地走上前來。

這是司寶房的掌首,尚服局的正五品女官,今日穿的是一襲珍珠白湖襦裙,外麵套著湖藍水色紗,帶出婉約端莊之美。高綰的髮髻,斜插著一支金嵌藍寶石簪,額間佩戴的是銀鍍金串珍珠流蘇,一張皎若滿月的麵龐,眉梢微挑,唇角揚笑。

“掌首說的是……之前曾任職司衣房典衣的女官?”

兩人此刻保持著並行,不急不緩的步速,明媚的陽光在後麵投射出兩道窈窕的剪影,交相輝映,極是相配。

“你在司衣房待過不短時日,對她知道多少?”

韶光輕聲道:“奴婢隻知道她是市井出身,家中並不體麵。若論身份,如果不是嫁給趙公公對食,要做到三品夫人,恐是奢想。”

“所以啊,凡事都要講究機緣。”餘西子揚著下巴,忽而開口。

許是走得有些久了,身側女子的臉上略有暈紅,濃密睫毛下的眼眸卻燦若明星,眼底光暈,夾雜著一絲奇異神采。

“掌首在想什麼?”

“當初,是鐘漪蘭將那個芣苡對食給一個老太監,而我最終又將鐘漪蘭趕出宮。這樣算下來,算不算是替她報了仇?”

韶光看著她,“掌首是承認曾經算計鐘司衣?”

繞過瑤雪亭,即是通向西宮的廊道。

隊伍走至基石一側,在小亭處停下了。雪白的基石將廊道分割成三麵,下麵一泓蓮溪,芙蕖已歿,隻剩些許枯萎的荷葉。澄澈的湖麵平滑如鏡,偶有徐徐風過,幾絲漣漪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片迷離的破碎光澤。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在宮裡麵,時運不濟的人,被淘汰出局也是遲早的事。對嗎?”餘西子略挑眉道。

“掌首說得是。”

“更何況依照當時的情形,即便我不謀算她,若被她抓住機會也不會放過我的。”餘西子扶著紅漆廊柱,視線漸漸飄到遠處,“將心比心,在這內局之中,誰又比誰好到哪裡去呢?就像你之前給我講過的那句話,是怎麼說來著……”

“成王敗寇,一向是宮中的規則。”韶光淡淡地啟唇,目光一片涼薄。

“冇錯,成王敗寇!”

餘西子仰麵而笑,陽光過處,似有些忘乎所以的張揚。

此刻,司寶房的宮婢都在亭外靜然等候,不明白為何停下來,卻也不敢上前詢問。韶光歎了口氣,低聲道:“其實兩位掌首在局內共事多年,奴婢以為,餘司寶多少會顧念舊情……”

“鐘漪蘭一向自詡才貌過人,又因地位,在局內飛揚跋扈,從不把他人放在眼裡。而今,經她一手打造的司衣房已經失勢傾頹,尚服局從此四房變三房。在宮裡麵,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笑更諷刺的!倘若將來那司衣房能由我接手,就更是對她的嘲弄。我不能不去想。”

風拂起水麵蕩過萬千漣漪,韶光望著餘西子青階上的剪影,這個一貫柔和溫婉的女子,逆著光,身上正隱隱透著昔日鐘漪蘭的影子。

究是何時,竟變得如此相像……

“知道那是哪裡嗎?”

餘西子忽然伸出手,水晶指甲在陽光下迷離閃耀。

湖心島乃內侍監所在之地,岸畔一側矗立著連片的灰瓦屋苑,都是剛剛修葺好。而其中算是很堂皇的一間,也由敞屋改造成了二進院。

都是專為趙福全新進宮的親眷籌建的。

“奴婢以為,馬上去雛鸞殿拜見太子和太子妃纔好……”

“東宮是要去,不過卻要先去內侍監那裡。你是我最得力的手下,也是我最信任的人。韶光,若我以後扶搖直上,你也少不了會跟著我一起飛黃騰達。”餘西子麵朝著朝陽,微笑的眼角,迸射出一派燦爛的圓光,“我知道你昔時伺候過朝霞宮,然而在內局這裡,我未必給不了你那樣的權勢和尊榮!我真的希望,你能時時助我,事事上心,為我分憂解難。”

韶光有些驚詫地抬起頭,這還是第一次聽見餘西子道出這麼露骨的話,卻也不得不說,那字字句句,皆透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她挽著自己的那一雙手,帶著真意和誠摯,尚還溫熱著。

扶搖直上——她的企圖和奢想,是不是早將很多事都計劃好了,盤算好了,纔會放著東宮的喜不討,要直直撲向內侍監,以求飛黃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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