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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宮春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9:45

歸去來

判詞

紅牆金門,綠柳碧塘。

隔著一道道硃紅的宮牆,在表麵華麗的妃嬪身後,更多的就是奴婢:

老謀深算的掌首;

工於心計的女官;

居心叵測的宮婢……

她們是一群局子裡的女人,百花齊放,芳菲爭豔,擁有著傾世之貌,卓絕之姿,卻也手段狠辣,心智卓絕。

縱橫遊走在宮闈之間,並非爭寵,隻為了麗錦前程,鉤心鬥角,爭權奪利。

在這裡,有最險惡的佈局,最精湛的謀算,最驚心的較量——繡錦如春的大隋宮掖,姹紫嫣紅的如花女子,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曠世情緣。

凉夜。月色中天。

酉時剛至,寒薄的霧氣就已聚集上來,浸透在殿前廣場上明燦的光影裡,將那些遠近交錯的瓊樓殿宇、金門紅牆化成一片銀白。宮城中的芳菲花樹早已凋零,連幾株耐得住清寒的花葉此時也被風拂著飄落而下,簌簌地鋪滿整個方端玉石地麵,像是下了一場嫣然花雨。

朝霞宮前,硃紅的殿門依舊緊閉,蓮紋雕鏤的十二扇花窗卻一道道地敞開,讓微寒的夜氣肆無忌憚地侵入內殿裡。隔著青色的鮫綃水簾,隱約可見內裡香息浮動,燭影搖紅。

丹陛上,纖弱的身影煢煢孑立。

素色的雪紡紗裙,青碧佩帶將腰肢勾勒得曼妙纖細,整個人恰似漆黑深夜中的一抹亮色。斂著裙裾,雙挽手的模樣,顯出皇室宮婢那種訓練有素的沉靜和端莊。冰雪的容色,一雙黑眸嗔嗔,陰鬱肅殺,隻消站在那兒,就彷彿有淡淡的凜冽氣息從周身散發出來。

“白朮醫官,彆來無恙。”

她忽而啟唇,碎玉一般的嗓音。

耳畔回答她的隻有呼呼的風聲。過了好半晌,但聽一道寥落的聲音伴隨著滿目零落的花葉響起,風一吹就散了,“承蒙姑娘顧念,明湖塔樓幽居十年,尚算無憂無擾。”

話音落時,一抹瘦削的身影從宮殿南側緩緩走來。

她隨之轉過身,望著來人略顯蹣跚的步伐,道:“都說禁咒師通曉詭譎秘術,上窺天道,下曉凡塵,奴婢一副肉體凡胎,要白朮醫官多多照拂纔是。”

天幕中,一輪冰月銀澈皎然。

月光照得少女的臉頰雪白如玉,略顯蒼白的肌膚顯襯著一雙眼睛暗若黑淵,若有幽意,宛若淬了霜芒的冰玉,直直地能把人給吸進去。

白朮眯起眼,細細地打量了一瞬,“時隔多年,姑娘已然脫去青澀,卓然長成了。”

“樓中方一日,世上已過千年。白朮醫官一直在塔裡居安優遊,真是好生自在。可知道宮闈裡發生過多少事端,又遭過多少禍亂?”

——這是在閨閥盛極之初就平步青雲的人,宮廷禁咒師。

後因妖言惑眾、蠱惑聖聽而被處以宮刑,終身幽禁。皇後獨孤伽羅在世時,最忌諱怪力亂神之人,卻唯獨留他一命,後來皇後薨逝,閨閥傾頹,權勢更迭進入到新一番的輪換時,他又被新掌權的太後重新重用,於明湖塔樓重見天日。

十年幽居,葬送了半生仕途;

十年偷安,卻保得性命留存。

在宮闈經營生存的人,早都有隨時喪命的準備,可如他這般輾轉浮沉之後還能重新入仕的,委實是不多。

韶光望著麵前墨綠官袍的男人,身軀頎長乾瘦,伶仃手腳,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的臉,極瘦,顯露出又高又凸的顴骨。五官間唯一特彆的,是眉毛下長著一顆大黑痣,就像是隨時都能流淌下來的濃墨。明顯是福薄的麵相。

“微臣不問世事已久,以至連朝霞宮之事端都不知曉,否則無論如何都該去上一炷香的……”男子的嗓音如同破碎的琉璃絲線,劃過耳膜,低沉喑啞。

“能如此想得開,也不枉費當年娘孃的一片苦心栽培。”少女端著下顎,唇畔一點笑,恍若乍暖還寒的冰淩,“畢竟宮刑之罰,可不是什麼人都能熬下來的。”

再炫的頭銜,再高的地位,說到底,也隻不過是個宦官而已。

始終麵無表情的男人,在這時有了反應,“姑娘說話,是不是總如這般一語中的?”

“直言不諱,一向是做奴婢應守的本分。不過比起白朮醫官在兩宮之地都能手眼通天、八麵玲瓏的本事,奴婢纔是自愧不如。”

白朮聽出她話裡的意思,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得意,拱起手,象征性地朝著上方拜了一下,“姑娘說的是芸妃娘娘懷孕的事。臣纔剛剛重新出仕,就能得到太子信任,自當要儘心儘力回報天恩。更何況,像東宮添丁這等天大的喜事,是皇家之福,是社稷之福,殿下對微臣的賞識,微臣以區區岐黃之術,猶恐無法回報。”

韶光的視線從他的頭頂飄過去,“芸妃的孩子已經小產。”

風過,在此刻吹散了滿地香息。

白朮陡然抬起頭,“冇了?”

韶光點頭,“剛剛一個月的嬰孩,尚分辨不出男女,就流掉了。”

在祈福之日,就在福應禪院裡。

他不知道嗎……

“不該,真是不該。微臣早就說過,不該坐馬車的。會傷了胎!”

白朮痛心疾首地搖頭,那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的臉以及霎時因驚愕而變得扭曲的表情,都在銀白的月光下被照得無所遁形。

韶光看著他,“人算不如天算。想要再次青雲直上,也該踩穩當才行,否則一不小心摔得粉身碎骨,可就得不償失了……”

沈芸瑛確實不該去福應禪院,但留在宮裡麵,就能保住腹中的胎兒嗎……同去祈福的人裡麵隻有一個成海棠,可東宮的側殿裡卻有很多嬪禦留守,那些女子,都不是省油的燈呢。而且,即便當時成海棠手下留情,可太後那兒,也不會放過她吧……

明光宮纔剛剛掌權,風頭正盛,那食髓知味的老婦怎會讓權勢這麼快就被奪走?對於宮闈裡麵的血脈留存,呂芳素早已備下萬全之策,否則,福應禪院裡那麼多血可就白流了。

“能想這麼遠,姑娘倒是很精明啊。”

白朮眯起眼,含著絲絲的輕蔑和嘲弄。

“精不精明並不重要。在局裡供職,其實隻需要知道一點,就是這宮裡邊兒,一個永遠不會有子嗣的東宮,除了做傀儡,冇什麼作為。”

韶光望著麵前的人,目光中透著淡漠的涼意,“就正如一個隻會卜凶問吉的術士,即使僥倖爬上廟堂高位,就能被重用了嗎?”

一句話,直戳進對方心窩裡。

白朮嘴角微顫,在聽完她的話之後眼睛陡然睜得滾圓,露出眼白,以及眼底一道道猩紅血絲,隱著令人心寒的怨毒和悲憤。

頭銜,榮寵,高位,還有什麼比這些更吸引人的呢?

偏偏有些人,再如何鑽營也得不到。

韶光想,太後囑命尚食局多多關照東宮日常飲食的事,他該是也不知道的吧,否則也不敢插手了……商錦屏已經將功夫做到十成,利用日常膳食對沈芸瑛痛下殺手,乾淨利落,悄無聲息。就是可惜了沈芸瑛,千般小心,躲得過尚食局的一關,卻躲不過埋藏在身邊的禍害。而眼前的這個人,一腔抱負打算,最終也還是成了妄想。

這就是命。

都該認命。

“東宮已是強弩之末,明光宮又不見得有多重視。疑心那麼重的太後,絕對不會容忍身邊有吃裡爬外的人。白朮醫官,你的秘密能夠瞞多久?”宮中最不缺的,就是秘密。

白朮並不確定麵前的年輕女官真的掌握了什麼,然而他從中作梗,欺瞞明光宮,私通太子的行徑,卻是事實,於是狐疑而危險地盯著她,“姑娘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姑娘若是說當年的事,微臣已然受儘屈辱,能苟延殘喘至今,打落牙齒吞進肚子裡,何嘗有過一點怨恨?如今,隻不過想為後半生求些生機,何必苦苦相逼……”

後麵的幾個字,緩緩地從牙縫中擠出來,滿含警告之意。

韶光注視著他,目光平直而淡漠。夜幕中,月光如銀,清澈明亮。

“我並非好戰之人。”

她淡淡地道。

白朮眉頭蹙得更緊,“那姑娘你究竟想要什麼?”

“真相!”

韶光轉過身來,直直地看向麵前的男人,一雙黑嗔嗔的眸子,在道出那兩字的同時,如淵幽深的眼底忽而雪芒乍現,一瞬間亮得讓人難以逼視。

白朮的喉頭驀地一哽,“微臣不懂姑孃的意思……”

“能在那場大清洗中留存下來的人,寥寥無幾,留下來又能一直到現在的,就更少。宮裡麵的老人,該清算的,該償還的,都已經差不多了,白朮醫官也是其中一個,事到如今那真相究竟是什麼,總得有個明白。”

舊時胭脂血,湮冇不掉經年的怨恨和屈辱。

當年閨閥中的數百條性命,已經在無望和冤屈中悲慘地死去。作為僅存的一支,若是到死不明,他朝豈有麵目黃泉相見!

韶光佇立在黑夜裡,宮燈迸射出數道璀璨光束,卻仍驅不散她周身渾然天成的凜冽幽意。自檀唇滑落的一字一句,宛若不見鋒芒的血刃,在錯身的瞬間,讓麵前的男人冷汗涔涔。

老人……

留下來的老人的確已經所剩無幾:

尚宮局領首宋良箴,牽連革職;

太子妃元瑾,被害殞命;

明光宮掌事之一施豔春,驅逐出宮,永不錄用;

夫人蔡容華,因子棒殺;

明光宮掌事之一哀萃芳,羈留福應禪院,終生不得回宮……

能在太後的肅清中倖免,哪個不是宮中數一數二的人物?然而那些榮享尊崇和富貴的女子,上至夫人、皇子妃,下至女官、掌首,卻在短短半年裡,全部折損!

白朮的心底悚然,瞪著眼睛看著麵前的少女。

“皇後孃孃的身體向來康健,一點征兆都冇有,怎麼可能忽然染上不治之症……”韶光抬眸,直直地對上白朮的目光,“很多事情明明不可能發生,卻都發生了。宮裡麵所謂的‘順理成章’,若非有人從中作梗,就是從內往外已經開始腐爛了。我知道,當年的明光宮一直都在等,東宮表麵臣服,私底下卻蠢蠢欲動,然而朝霞宮一役裡,恐怕不僅僅隻有那幾個人吧……”

白朮的肩膀猛地一哆嗦,“姑娘就認定微臣知曉?”

韶光幽然地望著他,片刻,側過身去,讓出身後這一座奢華瑰麗的宮殿。

金鼎玉磚,錦寶廊廡,迴廊裡的琉晶宮燈從北側簷角一直懸掛到南麵,晝夜散發著堪與日月爭輝的光芒。那屋脊下的藍漆彩畫,層疊得精美至極,繁複描畫的具是鳳舞於天的紋飾。九丈丹陛上則雕琢著鳳凰魑龍的紋飾,紅氈毯鋪陳,直至現在,殿前的兩鼎鎏銅金鳳的香爐依然擺置在側。

朝霞宮——代表著獨孤氏閨閥的無上權勢,也是鳳主江山榮耀的象征。

“在這裡,你腳下的每一階丹陛,可知道曾經被多少女子的鮮血所浸染,纔會變得通紅……即使後來鋪上氈毯,遮住的也隻是顏色,遮不住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怨念。站在這兒,曾經效命於閨閥一脈的你,可敢信口雌黃?”

白朮悚然而視,驀然打了個寒戰。

濃夜,明月;宮殿,丹陛;紅毯,鮮血……恍惚間,彷彿又回到兩年前,嗜血與肅殺,一切都充斥著絕望而瘋狂的氣息。

夜,忽然在這一刻黑到了極致。

始終低著頭的醫官,整張臉都埋在斑駁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片刻之後,忽然陰笑了起來,“姑娘不愧是宮裡邊長大的,這裝神弄鬼、蠱惑人心的本事,居然比我這個禁咒師還要厲害。隻可惜,皇後已歿,閨閥傾頹,微臣不是三歲孩童,不是誰三兩句話就能糊弄得住的。”

事到如今,已經今非昔比了。對抗?他豈會怕她!就拿現在兩人在宮中的地位來說,她與他也是上下懸殊,高低立見。論起來,她根本就冇有資格與他一較高下。

“認得這東西吧……”

韶光臉上表情未變,隻是從袖中掏出一枚藥包。藥包疊成八角,背麵蓋著太醫院的專屬印信,緩緩地,輕輕地被韶光舉了起來。

白朮眯起眼睛,疑惑地看過去。等看清楚之後,他的瞳孔陡然一縮,整個人猶如篩糠一般哆嗦起來,“不可能,不可能,怎麼會在你手裡……”

“在宮裡麵,有些東西一旦出現過,是不會無跡可尋的。”

世人所謂的天衣無縫,隻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想法罷了。天底下,根本冇有不透風的牆。

“你已不念昔日之恩,我又何必手下留情。宮中規矩,白朮醫官當好好權衡纔是。”

她輕然一歎,目光憐憫且涼薄。

白朮死死咬著牙,雙眼迸射出森森的陰毒之色,恨恨地道:“微臣還有選擇嗎?在來之前,姑娘就已經將這籌碼握在手中了,不是嗎!難怪當年皇後孃娘讓你做閨閥的領首啊。真讓人難料,明明都已經失勢,你卻仍然還有左右宮闈權勢更迭的能耐!”

夜,濃深而幽邃。那些灑落在紅牆碧瓦上的月輪光輝,輝映著遠處粼粼的湖光,宛若一道道揉碎的銀,幽然靜謐。

韶光望著他,淡淡地道:“以秘密換秘密,其實很公道。倘若白朮醫官無法給出對等的價碼,我便退一步,就拿其他的來換吧……”

螻蟻尚且偷生。居於深宮多年,她向來不會咄咄逼人。

白朮僵直了身子,“姑娘需要微臣做什麼?”

原來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醫官,此刻卸下了所有的氣力和鬥誌,整個人彷彿就在一瞬間凋敝和枯萎,失魂落魄。

“很簡單。當年的事,既然白朮醫官打定心思不開口,就應該連同當年的人,一併爛在心裡,永遠沉默下去……至於其他,隨意便可。”韶光抬起手,將那枚蓋著印信的藥包遞到他手裡,“畢竟在從善如流這點上,醫官一向做得很好。”

當年之事的真相,和現在的三緘其口——一樁是揭秘,一樁是保密,退而求其次,卻也並非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想要靜待出仕,就繼續留在太後身邊吧。與東宮暗通款曲也好,跟其他夫人有私也罷,他已經知道了她的存在,隻要他能識趣地選擇緘默,不讓她的身份和底細暴露,她亦不會讓他太為難。畢竟,一個永遠無法張嘴的死人,並冇有一個會說話的眼線來得劃算。

更何況,她願意給他機會,已經夠慈悲了,還有什麼不情願的呢……要知道那些曾經的知情者,想說話的,都已經不在了;留下來的,都是管得住嘴巴的。兩害相較,他是如此識時務,怎麼會不懂得選擇呢?

橋歸橋、路歸路,以後在這宮裡麵,彼此就是素不相識的兩個人了,若是他還有什麼小動作或是打什麼歪算盤,可就彆怪她翻臉無情了。

此時,原本皎明的月光被飄來的幾片烏雲遮擋住,漸漸迷淡的月色,給夜幕增添了幾分幽邃的森寒。

朝霞宮丹陛前的燈柱卻亮灼如初,那鑲嵌在廊柱上的一顆顆夜明珠,散發出璀璨而迷離的光線,照耀著層疊繁複的彩繪壁畫,也照耀著尊貴高矗的恢弘殿宇。

這一夜,朝霞宮的燈火一直亮至晨曦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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