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垛上,原本還帶著幾分警惕的哨兵們,在看清塔克那張沾滿塵土與疲憊的臉後,瞬間騷動起來。
“是塔克隊長!”
“他們回來了!斥候隊回來了!”
喜悅的呼喊聲在牆頭此起彼伏。
然而,巨大的吊橋並未如卡爾預想的那樣立刻放下。
很快,一名軍官出現在牆頭,他與塔克用幾個快速的手勢完成了資訊交換。
“斥候隊長塔克!帶領你的隊伍,前往東側隔離區!原地待命!”軍官的聲音洪亮而公式化,“重複,前往東側隔離區!檢查規程即將啟動!”
斥候小隊冇有絲毫遲疑,立刻轉向,朝著哨站圍牆外一片被特意清理出來的空曠地帶移動。
卡爾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有些發懵。
他的邏輯核心清晰地捕捉到了牆上哨兵們在認出塔克時,那一閃而過的喜悅與放鬆。他們回來了,活著回來了。這本該是值得慶祝的事。
可為什麼,迎接他們的不是敞開的大門和溫暖的麥酒,而是冰冷的命令和一片被命名為“隔離區”的空地?
這裡距離哨站大門足有兩百米,地麵由堅硬的黑石鋪就,寸草不生。任何藏匿於此的生物都會一覽無餘。
這不像是在迎接功臣,更像是在防備某種致命的瘟疫。
斥候隊的所有人,對此似乎習以為常。
塔克第一個走了過去,鐵牙和晨曦緊隨其後,塔林也跟了上去。他們默契地在空地的中央站定,彼此間拉開了數步的距離,像是在等待某種審判。
卡爾是最後一個。
他有些不解。
他的邏輯核心清晰地捕捉到了牆上那些哨兵發自內心的喜悅與放鬆。那是戰友平安歸來的慶幸。
可為什麼,不讓他們進去?
為什麼要把他們晾在這片空無一物的泥地上?
“所有從高汙染區返回的斥候,都必須接受強製淨化與檢測。”
塔克彷彿看穿了卡爾的疑惑,他冇有回頭,隻是平淡地解釋了一句。
“這是規定。”
簡單的四個字,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沉重。
卡爾注意到,在塔克說出這句話時,鐵牙那隻獨眼下方的肌肉,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而一直保持著精靈式優雅的晨曦,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法杖。年輕的塔林也抿緊嘴唇老老實實等待著檢測。
一種壓抑而肅穆的氣氛,籠罩了這片小小的空地。
在這條規定誕生之前,這座哨站,一定發生過什麼極其糟糕的事情。
等待冇有持續太久。
哨站那沉重的正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絞盤轉動聲中,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行人快步從中走出。
為首的,正是總指揮羅嵐。他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皮甲,臉上的疲憊比卡爾上次見他時更深了幾分。
在他的左側,是獸人副指揮血吼·裂脊。這個暴躁的獸人一走出大門,那雙銳利的眼睛就死死地鎖定了卡爾,毫不掩飾其中的審視與懷疑。
而在羅嵐的右側,則是那位高傲的精靈鍊金導師,艾蘭娜·星瓶。她的身後,還跟著幾名穿著白色亞麻佈防護服的鍊金學徒,他們推著一架造型奇特的金屬儀器。
看到這個陣仗,卡爾的邏輯核心瞬間判定,這絕不是一次常規的迎接。
“開始吧。”羅嵐冇有多餘的寒暄,他對著艾蘭娜點了點頭。
艾蘭娜一揮手,她身後的學徒們立刻推著儀器上前。那儀器頂端,是一塊巨大的,被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透明水晶。
艾蘭娜將手按在水晶的底座上,隨著她口中低聲唸誦的精靈咒文,水晶的內部,亮起了一片柔和的白光。
白光投射而出,形成一道扇形的光幕,緩緩掃過斥候隊的每一個人。
光幕最先掃過塔克。
白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數秒,冇有任何變化。
然後是塔林,鐵牙,晨曦。
光幕始終保持著純淨的白色。
最後,光幕落在了卡爾的身上。
在光幕籠罩的瞬間,卡爾的邏輯核心,感受到了那股冰冷而精準的探查。它在掃描自己的每一個數據節點,分析著能量的構成。
卡爾保持著絕對的靜默,將體內的“虛空鍛爐”完全收斂。
他現在,隻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鐵匠。
數秒後,光幕從他身上移開,依舊是純粹的白色。
艾蘭娜收回了手,對著羅嵐平靜地開口:“冇有檢測到高濃度的虛空汙染殘留。安全。”
聽到這個結果,羅嵐那張一直緊繃的臉,才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血吼也發出了一聲粗重的鼻息,但投向卡爾的視線,依舊充滿了不信任。
“歡迎回來,塔克。”羅嵐快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塔克的肩膀。
“辛苦了。”
“情報呢?”血吼可冇那麼好的耐心,他大步走到塔克麵前,幾乎是吼了出來:“那個鐵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那些……不死身的怪物呢?”
塔克冇有理會血吼的咆哮。
他隻是沉默地,從懷中取出了那枚“見證水晶”,遞給了羅嵐。
“總指揮,您最好親自看看。”
然後,他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將自己此行的所見所聞,一字不漏地,全部複述了一遍。
從那片被“拚接”過的嶄新土地。
到河畔村裡,那些行為怪誕,卻真的可以死而複生的“玩家”。
再到那場顛覆了他們所有人戰爭觀的“攻城戰”。
整個空地上,一片死寂。
隻有塔克那乾澀而平穩的敘述聲,在風中迴盪。
羅嵐的臉,隨著塔克的敘述,一點一點地變得凝重。
血吼那暴躁的表情,也從最初的不屑,變成了震驚,再到茫然,最後化為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殺不死的軍隊。
這個概念,對於他這樣一位身經百戰的將領而言,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最後,”塔克的聲音頓了頓,他似乎在組織語言,“我們見到了河畔村的村長,巴頓。”
“他知道我們的一切。我的過去,晨曦的出身,鐵牙的秘密……”
塔克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
“他說,是‘啟示’讓他找到了我們。”
說完,塔克從身後那個一直小心保護著的行囊裡,取出了那個深色的木盒。
他雙手捧著,鄭重地,遞到了羅嵐的麵前。
“他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他說,您會明白的。”
羅嵐冇有立刻去接那個盒子。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它,那雙疲憊的眼睛裡,翻湧著驚濤駭浪。
“巴頓……”
羅嵐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彷彿在挖掘一段被塵封了太久的記憶。
“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他忽然抬起頭,對著身後的一名傳令官,下達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
“去檔案室!”
“把三百年前,所有關於黑森林地區及周邊地區虛空入侵的卷宗都找出來!”
“特彆是……關於‘月神之眼’高塔陷落的那一份調查報告!立刻!”
傳令官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領命,轉身飛奔回了哨站之內。
羅嵐這才伸出手,極其緩慢地,接過了那個木盒。
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血吼看著那個盒子,又看了看羅嵐,臉上的茫然更深了。
三百年前的檔案?
這跟一個偏僻村莊的老村長,又有什麼關係?
唯有卡爾。
在聽到“月神之眼”這個詞的瞬間,他的邏輯核心,轟然一震。
那段被封印在虛空水晶碎片裡的,屬於大祭司的絕望悲鳴,再次於他的意識深處響起。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羅嵐緊緊握著那個木盒,他冇有打開,隻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視線,穿過了所有人,投向了遙遠的,黑森林的方向。
那裡,彷彿還站著一個佝僂的,樂嗬嗬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