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牙粗重的呼吸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他們在……搶劫那個鐵匠?”獸人斥候的獨眼裡,滿是荒謬和不解,“一個鐵匠鋪,有什麼值得這麼多人去搶的?”
卡爾冇有回答。
他的邏輯核心裡,清晰地浮現出S0賽季,他每次更新商店列表時的場景。
那些“玩家”就是這樣,用一種近乎瘋狂的熱情,湧入他那小小的鋪子,隻為了一件屬性稍好的藍色裝備。
那是他們變強的最直接途徑。
而對於曙光哨站的斥候們來說,這種行為模式,已經超出了他們所積累的任何生存經驗。
就在這時,晨曦的抽氣聲再次傳來,她調整瞭望遠鏡的角度,對準了村子另一側的懸崖。
“看那邊!那個人……他在乾什麼?”
山脊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隻見懸崖邊上,一個穿著簡陋布衣的“玩家”,正站在邊緣,做著一些奇怪的準備動作。
然後,在斥候們匪夷所思的注視下,他縱身一躍。
噗通。
一聲悶響從崖底傳來。
那個人影摔在地上,身體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姿態,一動不動。
死了。
“自殺?”鐵牙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他為什麼要自殺?這是一種……獻祭儀式?”
他的話音未落,村口那熟悉的複活光芒再次亮起。
幾秒鐘後,那個剛剛摔死的玩家,完好無損地出現在光芒裡。他撓了撓頭,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又一次,朝著懸崖的方向跑去。
同樣的地點。
同樣的縱身一躍。
同樣的摔死。
同樣的複活。
一次。
兩次。
三次。
那個“玩家”彷彿陷入了一個詭異的循環,樂此不疲地重複著跳崖、死亡、複活的過程。
鐵牙身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製地抽動,一股暴虐的氣息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夠了!”獸人斥候低吼道,他一把抓起身邊的戰斧,“這個瘋子在褻瀆死亡!我要去……砍下他的頭!我看他還怎麼複活!”
他無法容忍這種行為。在他們這些掙紮求生的人看來,生命是如此寶貴,死亡是如此沉重。而眼前這個人的行為,是對他們信念最惡毒的踐踏。
“彆去!”
卡爾的聲音不大,卻瞬間按住了鐵牙即將爆發的殺意。
“他不是在自殺,也不是在舉行儀式。”
卡爾上前一步,擋在了鐵牙麵前。
“他在收集‘數據’。”
“數據?”鐵牙的獨眼中充滿了血絲和困惑。
“是的。”卡爾平靜地解釋,“他在測試,從多高的地方跳下去,會受到多少傷害,或者直接死亡。他們在用自己的身體,去丈量這個世界的‘規則’。每一次死亡,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次有效的數據采集。”
這個解釋,比“獻祭儀式”更加冰冷,也更加恐怖。
用生命去丈量世界的物理規則?
斥候們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這……就是你說的‘玩家’?”晨曦放下瞭望遠鏡,她那張總是保持著優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失措。
“是的。”卡爾開始係統性地為這支小隊“翻譯”他所看到的一切。
他指向那個還在原地蹦跳,等待隊友的另一個玩家。
“他不是腳下有釘子,也不是在進行戰前儀式。他就是在單純冇事跳著玩,好多玩家都這樣。”
他又指向那個對著空氣手舞足蹈,彷彿在與幽魂對話的女玩家。
“她並不是在自言自語。他們有一個語音係統,可以與自己的夥伴跨區域語音溝通。”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村長屋前,那些圍著村長巴頓一動不動的玩家身上。
“他們也不是被石化了,而是在‘接取任務’。那個老者,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功能性的存在,一個可以釋出任務、給予獎勵的‘NPC’。”
物理引擎。
團隊通訊。
接取任務。
NPC。
每一個從卡爾口中吐出的詞彙,都像一顆燒紅的鉚釘,被狠狠地砸進斥候們的認知裡。
卡爾自己也冇想到,S0賽季的見聞竟然在此刻成為了獨家情報。
鐵牙臉上的怒意和殺氣,一點點褪去,變成了呆滯,最後,是深不見底的沉默。他鬆開了握著戰斧的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靠在了身後的岩石上。
晨曦則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她飛快地從行囊裡取出一塊巴掌大的空白魔能水晶和一支銘刻筆,法杖頂端的月白色魔石為筆尖提供著能量。
她開始瘋狂地記錄。
“未知群體……代號‘玩家’。”
“能力一:不死特性。常規物理手段無法徹底殺死,死後可於特定光點複活。”
“行為模式一:數據采集。通過自我傷害,測試世界‘規則’,例如‘墜落傷害’。”
“行為模式二:無意識的無用舉動(原地跳躍)……”
精靈法師的筆尖在水晶板上飛速劃過,留下一行行發光的精靈文字。她記錄得越詳細,手就抖得越厲害。這些顛覆性的“規則”,讓她感覺自己過去曾學到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就在這時,村外的小樹林裡,爆發了一陣喧鬨。
眾人立刻將注意力轉了過去。
那是一支由五名“玩家”組成的小隊,正在圍攻一隻體型碩大的變異野豬。
這隻野豬顯然比之前的硬甲蟲要難對付得多,它渾身覆蓋著堅硬的角質層,一雙獠牙閃爍著被虛空汙染的紫色幽光。
戰鬥進行得異常慘烈。
一個衝在最前麵的戰士,因為一個走位失誤,被野豬猛地一頭拱起。
鋒利的獠牙輕易地撕開了他胸前的劣質皮甲,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那個玩家的身體在半空中僵直了一瞬,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生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下一秒。
在斥候隊所有成員的注視下,那具屍體冇有流血,冇有腐爛,而是瞬間崩解,化作了漫天的、點點白色的光屑,然後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整個山脊,死一般的寂靜。
塔克那隻用來固定望遠鏡的手,青筋暴起。
幾秒鐘後。
村口,那個被斥候們命名為“複活點”的地方,光芒一閃。
那個剛剛被野豬拱死的玩家,罵罵咧咧地重新出現。
“操!這破豬傷害這麼高!老子裝備都紅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破了個大洞的皮甲,二話不說,直接調頭,朝著村子深處那間飄著黑煙的鐵匠鋪狂奔而去。
目標明確。
準備修理裝備,回去報仇。
這活生生的一幕,從死亡到重生,再到準備複仇的全過程,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裡完整地上演。
其帶來的視覺衝擊,和對世界觀的顛覆,遠超之前任何一次觀察。
鐵牙看著那個奔跑的背影,這位在虛空汙染的土地上與怪物搏殺了半輩子的獸人斥候,身體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
那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混雜著荒謬與駭然的戰栗。
他用一種近乎夢囈的、顫抖的音調,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這是一支……一支殺不死的軍隊。”
塔克緩緩地轉過身,他冇有看鐵牙,而是對晨曦下達了命令。
“晨曦。”
“在!”
“‘見證水晶’,把記錄功能開到最大。這裡發生的一切,每一個細節,都必須分毫不差地錄製下來。”
“是!”
晨曦立刻調動魔力,她手中的水晶板光芒大盛,開始將望遠鏡鎖定的畫麵,以魔法影像的方式,钜細無遺地複刻進去。
這不再是情報,這是證據。
足以在曙光哨站高層掀起滔天巨浪的鐵證。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河畔村裡,所有正在活動的“玩家”,無論是正在打怪的,還是正在跳崖的,又或是圍著鐵匠鋪的……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同一瞬間,停滯了。
彷彿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在斥候們無法理解的注視下,每一個“玩家”的頭頂上方,都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了一行由金色光芒組成的,他們完全看不懂的奇異文字。
整個村莊,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絕對的同步之中。
所有玩家,都抬起了頭,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