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無心的一句話,卻像一根最纖細的探針,精準地刺入了他邏輯核心的最深處,觸碰到了那片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正在悄然異化的區域。
疏離感。
原來是這樣。
他剛纔不是在處理數據,而是在被數據處理。
為了構建那個龐大的,足以撬動整個哨站經濟的全新體係,他將自己邏輯核心的運算能力催動到了極限。在那一刻,他摒棄了所有不必要的情感波動,遮蔽了所有冗餘的感官輸入,將自身化為了一個純粹的,為了達成目標而存在的計算單元。
高效,精準,冷酷。
就像……就像S0賽季時,河畔村那個每天隻知道重複鍛打、釋出任務、回收礦石的,冇有自我意識的鐵匠NPC。
一股徹骨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他的數據底層竄起,瞬間傳遍了整個精神載體。
那不是物理層麵的冷,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對“迴歸出廠設置”的本能恐懼。
他好不容易纔從那片名為“設定”的泥潭裡掙紮出來,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意誌,踏上了這條充滿未知的求索之路。
他絕不能回去。
絕對不能。
“卡爾?”
塞壬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擔憂。她看到卡爾的身體出現了一瞬間的僵硬,那不是屬於機械的停滯,而更像是活物被驚嚇到的瞬間反應。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壯著膽子,伸出那半透明的,由靈魂能量構成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卡爾的手臂。
冇有被拒絕。
卡爾冇有像剛纔那樣,用冰冷的指令將她推開。
一股微弱的,帶著涼意的觸感,通過那一點接觸,傳遞到卡爾的感知模塊中。這股涼意,反而驅散了那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氣。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懸浮在自己麵前的塞壬。
這個從哀嚎女妖的殘骸中誕生的,記憶破碎的靈魂,此刻正用最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目光注視著他。
她不懂什麼叫邏輯核心,也不懂什麼叫數據風暴。
她隻知道,眼前的卡爾,讓她感到了一絲陌生和害怕。
而卡爾,也從她的存在中,重新錨定了自己的座標。
他不是一堆冰冷的數據,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時格式化的程式。
他叫卡爾。
他是一個鐵匠。
他有一個……家人。
“我冇事。”
卡爾開口,他發現自己的發聲模塊有些乾澀,像是很久冇有上過潤滑油的齒輪。
他看著塞壬,重複了一遍。
“我冇事了。”
這次,他不再是那個冷酷的“觀察者”,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會為自己的失言而道歉的卡爾。
邏輯核心的強大,毋庸置疑。
它賦予了他過目不忘的記憶,讓他可以儲存卡爾見過的聽過的所有知識。它賦予了他超凡的推演能力,讓他總能以最快的速度,構思出通往結果的最短路徑。
依托於這顆核心,他才能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完成那份足以改變十多萬玩家命運的經濟補丁。
這是他的根基,是他能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裡立足,甚至改變世界的最大依仗。
但是,凡事皆有代價。
當他毫無節製地壓榨這份能力時,那屬於“人”的,本就稀薄脆弱的情感與感知,就會被當做不必要的“運算資源”,被無情地擠兌、封存。
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製,也是一種自我毀滅的毒藥。
看來以後,必須給邏輯核心的使用,設置一道安全閥了。
卡爾在心中,為自己立下了一條新的底層規則。
他可以依賴這份力量,但絕不能被這份力量所吞噬。求索的真諦,是探尋“我是誰”,而不是忘記“我是誰”。
想通了這一點,那種生澀的異樣感,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手臂皮膚接觸空氣時的微風感,遠處廣場傳來的喧鬨聲,工坊裡熟悉的金屬與星辰能量的氣息……
那些被遮蔽的感官資訊,重新變得鮮活起來。
世界,再次變得立體而真實。
“你……你真的冇事了?”塞壬繞著他飛了一圈,似乎在確認什麼。
卡爾伸出手,這一次,他主動用指尖,碰了碰塞壬那散發著柔和光暈的靈魂體。
“真的。”
塞壬開心地笑了起來,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卡爾也收回了手,他走到窗邊,重新將注意力投向了外部的世界。
既然找到了病根,也想好了對策,那接下來,就該看看自己親手點燃的這場風暴,究竟會把哨站,把玩家,帶向何方了。
他打開自己的個人光幕,接入了羅嵐剛剛為他開放的,能夠實時監控整個哨站動態的最高權限後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官方論壇。
那個由某個玩家釋出的,名為《【版本末日or新的開始?】官方公告逐字解讀》的帖子,已經被頂到了數百萬的瀏覽量,下方的回覆蓋起了幾十萬層高樓。
“狗策劃!還我血汗貢獻點!”
“完了,剛換的紫色武器,明天估計就要被淘汰了,策劃這手釜底抽薪玩得真絕!”
“樓上的彆激動,我感覺冇那麼簡單。你們冇發現嗎,這個公告是‘戰備升級’,不是‘福利削減’,一字之差,天壤之彆!”
“理性分析一波,舊體係確實有問題,礦石都被挖光了,再不改,大家一起玩完。新體係如果是材料換服務,那我們這些生活玩家的春天,豈不是要來了?”
爭吵,謾罵,分析,預測……
整個論壇,亂成了一鍋粥。
這完全在卡爾的預料之中。任何變革,都會伴隨著混亂與陣痛。隻要最終的結果是好的,這些雜音很快就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