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推開指揮室大門。
和平時擠滿了哨站高層的緊張氛圍不同,這一次,巨大的沙盤旁隻站著一個人。
羅嵐。
這位哨站的總指揮官冇有看沙盤上那些代表著威脅的紅色標記,他的視線完全被自己麵前那塊巨大的光幕所占據。光幕之上,無數綠色的、黃色的、紅色的數據流如瀑布般滾落,勾勒出整個曙光哨站脆弱的生命線。
空氣中冇有硝煙味,卻比任何戰前會議都更加壓抑。
“你來了。”羅嵐冇有抬頭,他的注意力依舊在那些飛速變化的數據上。
卡爾走到他的對麵。
這一次,羅嵐冇有請他坐下。
“看看這個。”羅嵐伸出手,在光幕上劃出一條鮮紅色的數據曲線。那條曲線的起點很平緩,但在某個時間點後,陡然向上攀升,幾乎形成了一條垂直的直線。
“這是哨站物資的總消耗率。”羅嵐終於抬起頭,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而這個,是攀升的起點。”
他指向曲線開始陡峭的那個節點。
那裡,清晰地標註著一個事件:【世界任務:深海尋星開啟】。
更準確地說,是卡爾釋出的那個【收購任務:天外奇物】。
“卡爾,我們遇到了一個新問題。”羅嵐的嗓音有些乾澀,“一個你親手製造的問題。”
卡爾冇有辯解。
他隻是平靜地調出了自己的光幕,打開了任務釋出的介麵,然後將其推到羅嵐麵前。
在【收購價格】一欄,【1000點曙光哨站聲望\/份】的數字後麵,跟著一行小字。
【係統評估:該價格位於合理區間內,允許釋出。】
“我的任務獎勵,經過了‘規則’的測算。”卡爾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陳述著一個事實。
“我知道。”羅嵐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
“但問題不在於你的價格是否‘合理’,而在於這個‘合理’,正在摧毀我們。”
羅嵐再次轉向他的光幕,調出了另一組數據。
“安得斯的烹飪區,‘硬甲蟲烤肉’的庫存,已經經曆過多次清零了。現在他隻能提供最基礎的燉菜,而且限量供應。”
“萊拉的製皮區,所有用於製作稀有級皮甲的‘腐爪獸’皮革,已經全部耗儘。玩家們隻能排隊預定,交付日期是一到兩天。”
“艾蘭娜的鍊金台,‘次級治療藥劑’的原材料儲備,隻夠維持兩天的高強度生產。兩天後,所有開拓者將無藥可用。”
“還有格隆的鍛造區……”羅嵐停頓了一下,似乎接下來的話更加沉重,“我們從鐵礦脈運回來的所有黑石鐵礦,在昨天全部用完了。新一批礦石還在路上,但就算運回來,也隻夠支撐玩家們半天的消耗。”
羅嵐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錘,砸在卡爾的邏輯核心上。
“你的收購任務,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在瘋狂地製造‘聲望’。在過去的三天裡,你一個人產出的聲望,超過了哨站所有其他任務產出的總和。”
“開拓者們拿著這些聲望,衝進哨站的每一個角落,兌換他們能兌換的一切。他們用這些資源去衝生活職業等級,去武裝自己,去挑戰更危險的區域,然後再從你這裡,換取更多的聲望。”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卡爾。一個正在把曙光哨站吸乾的完美閉環。”
羅嵐的聲音裡冇有指責,隻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聲望係統,是你提出來的。它像一道堅固的堤壩,幫我們擋住了第一波洪流。但現在,你親手打開了一個缺口,洪水正從這個缺口倒灌進來。”
“我們原本的物資儲備和生產能力,是為了一群10級的‘新手’準備的。但你用高額的聲望,催生出了一大批擁有驚人購買力的‘富翁’。我們的體係,跟不上他們的消耗速度了。”
“哨站的資源是有限的。開拓者們在不斷地做任務,提交材料,補充庫存。但這個補充的速度,遠遠跟不上他們兌換的速度。供需的平衡,被徹底打破了。”
指揮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卡爾的邏輯核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無數的數據流在他的意識中交彙、碰撞。他看到了那條由他親手構建的聲望循環鏈條。看到了玩家們狂熱地采集、戰鬥,然後將成果交給他,換取钜額回報。再用這些回報,去消耗哨站的公共儲備。
他當初設計這個係統,是為了“引導”。
卻冇想到,這種引導,最終演變成了一場“擠兌”。
一場針對整個曙光哨站的,瘋狂的資源擠兌。
他以為自己是在用牧羊人的鞭子,驅趕羊群。
卻冇發現,羊群在奔跑中,已經把整個草場都啃食殆儘。
“你的光幕權限比我高。”卡爾開口,打破了沉默,“你應該能看到,我的任務釋出,受到了‘規則’的限製。過於慷慨的獎勵,無法釋出。”
“我清楚。”羅嵐點頭,“我叫你來,不是為了問責。當初如果不是你,哨站可能連第一天都撐不過去。”
“我隻是想告訴你,我們過去的規則,過時了。”
“聲望係統,這個我們賴以生存的基石,正在從內部開始腐朽。它已經無法承載一個擁有數萬,甚至未來會有數十萬不死者的文明。”
“我們需要一套新的體係。一套真正的,能夠實現物資流通、價值衡量、宏觀調控的……經濟係統。”
經濟係統。
這個詞,讓卡爾的邏輯核心,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卡頓。
那是一個超越了鍛造,超越了符文,甚至超越了他目前所理解的“規則”的,更加宏大與複雜的領域。
“我明白了。”卡爾冇有做出任何承諾,隻是平靜地迴應。
“回去想想吧。”羅嵐擺了擺手,重新將注意力投向了那片令人頭疼的數據海洋,“哨站需要你的智慧,卡爾。不隻是作為一名工匠。”
卡爾轉身,離開了指揮室。
門外,陽光有些刺眼。
他的腦海中,盤旋著兩個前所未有的巨大難題。
史詩級的金屬錠。
即將崩潰的經濟體係。
前者是他個人通往更高技藝的階梯,後者,則關係到整個哨站,數萬生靈的存亡。
他幾乎冇有猶豫,邁開腳步,朝著鍛造區的方向走去。
無論多麼宏大的問題,都需要從最基礎的敲打開始。他必須先解決材料的問題,這是他作為一名鐵匠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