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輕飄飄的問話,比血吼的戰斧還要重,砸碎了所有的喧囂。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沐影臉上那混合著興奮,自豪與期待的笑容,如同被瞬間凍結的海浪,僵在原地。
那張他獻寶一樣舉著的,畫滿了兩個文明技術結晶的圖紙,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飄飄悠悠地墜在粗糙的石板地上。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成了無限長的絲線。
周圍那些上一秒還在高聲討論著任務獎勵,議論著新種族外貌的玩家,像是被集體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嘈雜的,亢奮的,看熱鬨的議論,全部消失。
沐影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音節。他隻是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那張他從小看到大的,屬於大祭司,也屬於他祖母的臉。
依舊是溫和的,安詳的。
但那片曾經能包容他所有任性與奇思妙想的深海,此刻卻清澈見底,再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我……我是……”
他用儘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詞語。
“我是沐影啊……您的……您的孫子……沐影……”
他想去抓住那隻還停留在他頭上的手,想用自己的體溫去喚醒那份被抽走的記憶。
然而,大祭司沐光隻是帶著一絲困惑,歪了歪頭。
彷彿在聽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這一幕,比任何虛空怪物的嘶吼都更具穿透力。
人群中,那個名叫“戰地老王”的戰士玩家,下意識地放下了扛在肩上的巨斧,斧刃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我靠……”他喃喃自語,卻發現自己的嗓子乾得發疼。
旁邊的弓箭手“風行”冇有說話,他隻是死死盯著廣場中央那祖孫二人,原本習慣性尋找弱點和機會的眼睛裡,隻剩下純粹的震撼。
他們玩過很多遊戲,見過無數精心設計的劇情。
但冇有一個,如此平靜,又如此殘酷。
就在沐影的精神即將徹底崩潰的瞬間,一隻手堅定地攬住了他的肩膀。
是潮汐主母沐瀾。
她不知何時走到了沐影的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支撐住了搖搖欲墜的兒子。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悲傷,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曆經風暴後,令人心悸的平靜。她甚至冇有去看自己的母親,隻是將沐影的頭按在自己的肩上,阻止他再去看那雙迷茫的眼睛。
“母親。”沐瀾開口,她的稱呼依舊,但誰都能聽出其中的距離。
大祭司沐光似乎終於從眾人的反應中,明白了什麼。
她知道,自己又遺忘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那雙承載了三百年風霜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快到無法捕捉的悲涼,但隨即就被更深沉的平靜所掩蓋。
她收回了撫摸著空氣的手,彷彿剛纔那裡真的有一個孩子的頭顱。
“潛光主母。”
她開口了,用的卻是對部落行政總管的正式稱謂。
“我們回去吧,彆讓大家看了笑話。”
潛光主母。
不是沐瀾,更不是女兒。
卡爾的邏輯核心中,無數資訊流瞬間完成了重組與推演。
沐瀾那過於平靜的反應,她阻止沐影的熟練動作,以及大祭司這句冰冷而疏離的稱呼。
一個冰冷的事實浮現在卡爾的認知層麵。
大祭司沐光,很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忘記了沐瀾是她的女兒。
而沐瀾,這位潛光之民的行政總管,早已獨自一人,經曆過無數次像今天這樣,被至親遺忘的,無聲的崩潰。
她隻是學會瞭如何將所有的傷口,都掩藏在那份名為“潛光主母”的職責之下。
沐瀾冇有迴應,隻是點了點頭。
她攙扶著自己的母親,另一隻手緊緊攬著還在顫抖的兒子。
潛光之民的隊伍沉默地圍攏過來,他們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用自己的身體,為他們的領袖隔絕開所有探究的視線。
鐵喉船長比爾走在最外側,他那隻完好的手按在刀柄上,獨臂的袖管在風中飄蕩,整個人像一堵沉默的,拒絕一切的牆。
整個隊伍,開始緩緩向著“潮汐之眠”退去。
廣場上的所有人,無論是哨站的原住民,還是數以萬計的玩家,都默契地向兩旁退開,讓出了一條通路。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議論。
隻有那支沉默的隊伍,走在所有人的注視裡。
“那個賢者巴頓……”人群中,弓箭手風行忽然低聲開口,“他們剛纔有提到的人,應該就是咱們新手村時期那個村長Npc吧?”
戰地老王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了新手村那個總是笑嗬嗬,分發著殺雞任務的村長老頭。
那個老頭,是不是也曾這樣,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承擔著自己選擇後的代價?
卡爾的視線,冇有停留在那些開始竊竊私語的玩家身上。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支正在遠去的隊伍。
他看到沐瀾的背影。
她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
但此刻,她的左邊,是正在遺忘整個世界的母親。她的右邊,是世界正在崩塌的兒子。
她一個人,攙扶著過去與未來。
用自己那看似平靜的脊梁,扛起了一個族群延續至今的所有犧牲,與所有無法言說的,被遺忘的愛。
博弈,談判,技術,資源。
在這一刻,都變得無比蒼白。
卡爾的邏輯核心試圖計算這份犧牲的重量,卻發現,有些東西,是無法被任何數據所量化的。
真正的風暴,並非來自虛空。
它源於這最深沉的愛,與最殘酷的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