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
三樓的實驗室裡,卡爾站在一張巨大的黑石操作檯前。
樓下工坊的喧囂已經開始了。
玩家們的熱情似乎永遠不會熄滅,叮叮噹噹的錘擊聲隔著厚重的石板,依舊頑強地滲透上來,化作低沉的背景嗡鳴。
卡爾對這些噪音置若罔聞。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麵前的物品上。
十幾個貼著標簽的密封袋,整齊地排列在操作檯上。
袋子裡裝著的,是形態各異的“垃圾”。
一截斷裂的劍柄,上麵還殘留著乾涸的黑色血跡。
一片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甲片,邊緣呈現出詭異的結晶化。
一個燒焦的皮質護腕,散發著淡淡的焦糊與腐臭混合的氣味。
這些是艾蘭娜的學徒從中央倉庫裡精心挑選出來的,近幾年內,由哨站士兵從戰場上回收的部分虛空汙染造物。
每一件物品旁邊,都放著一份對應的羊皮紙報告。
報告上用工整的字跡記錄著回收時間、地點、所屬士兵,以及相關的戰鬥簡報。
這是他“曆史校準基準”計劃的第一步。
他需要一個錨點。
一個證明【萬物溯源】在近期曆史上絕對可靠的錨點。
卡爾伸出右手,觸碰了那截斷裂的劍柄。
【萬物溯源】。
無數細碎的光點從劍柄上升騰而起,瞬間將他包裹。
他的意識沉入一片由數據和畫麵構成的洪流。
【物品:製式長劍(殘缺)】
【鍛造者:曙光哨站三號鍛爐,工匠編號73】
【持有者:人類士兵,馬庫斯】
【最後使用時間:艾瑟拉紀元1298年,秋】
【地點:黑森林外圍】
【事件回溯:……】
一幕幕結構化的資訊流過卡爾的邏輯核心。
他“看”到了一場小規模的遭遇戰。
士兵馬庫斯與另外兩名同伴,在巡邏時遭遇了一隻落單的“虛空撕裂者”。
戰鬥很短暫,也很慘烈。
馬庫斯用這把長劍格擋了撕裂者的利爪,劍身當場斷裂。
他被擊飛,撞在樹上,當場死亡。
他的同伴最終殺死了那隻怪物,並將他的遺物帶回了哨站。
卡爾的意識從資訊流中抽離。
他拿起旁邊的羊皮紙報告。
【戰鬥報告編號:S-1298-A44】
【時間:紀元1298年,秋】
【地點:黑木林外圍】
【參與人員:馬庫斯(陣亡),李,巴德】
【遭遇敵人:虛空撕裂者(低階)x1】
【戰損記錄:製式長劍x1,皮甲x1……】
所有資訊,完美吻合。
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甚至連長劍斷裂的方式,都與他“看”到的畫麵分毫不差。
第一個樣本,校準成功。
卡爾繼續拿起第二件物品,那片被腐蝕的甲片。
【萬物溯源】。
【物品:獸人重裝胸甲(殘片)】
【持有者:獸人戰士,卡格】
【最後使用時間:艾瑟拉紀元1295年,冬】
【地點:血色峽穀入口】
【事件回溯:……】
這一次,他看到了一場伏擊。
獸人戰士卡格所在的五人小隊,被三隻“虛空潛伏者”偷襲。
潛伏者噴吐的腐蝕毒液融化了卡格的胸甲,他重傷瀕死,被隊友拖回了哨站,最終不治身亡。
卡爾放下甲片,查閱報告。
【戰鬥報告編號:S-1295-C12】
【時間:紀元1295年,冬】
【地點:哀嚎峽穀】
【參與人員:……卡格(重傷後返回營地不治身亡)……】
【遭遇敵人:虛空潛伏者x3】
資訊再次完全吻合。
第三件。
第四件。
第五件。
……
一個上午的時間,卡爾連軸轉地檢驗了十一個樣本。
每一次【萬物溯源】看到的結果,都與哨站的軍事檔案嚴絲合縫。
這證明,至少在十年這個時間尺度內,他的能力是絕對可靠的。
他看到的就是真實發生過的曆史。
這個結論讓卡爾的邏輯核心穩定了不少。
他終於有了一個可以信賴的基點。
他拿起了最後一個樣本,那個燒焦的皮質護腕。
【萬物溯源】。
【物品:遊俠護腕(嚴重損毀)】
【持有者:人類弓箭手,哈裡斯】
【最後使用時間:艾瑟拉紀元1291年,夏】
【地點:慟哭之痕西側山脊】
【事件回溯:……】
熟悉的戰鬥畫麵展開。
弓箭手哈裡斯正在與一隻巨大的“腐化巨蛛”周旋。
蛛網和毒液四處飛濺。
哈裡斯用一支火箭點燃了蛛網,火焰也燎到了他自己的手臂,護腕因此被燒焦。
戰鬥的細節清晰可見。
然而,就在哈裡斯即將射出致命一箭時,卡爾的“視界”中,出現了一個異常的數據流。
在戰場的邊緣,一棵巨樹的陰影下,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一閃而過。
它冇有實體,像是一團扭曲的暗影,但它確實“存在”於那個時間點。
它隻是靜靜地“觀察”著戰鬥,然後在腐化巨蛛倒下的瞬間,便徹底消失了。
卡爾的意識退了出來。
他立刻翻開對應的報告。
【戰鬥報告編號:S-1291-F09】
【時間:紀元1291年,夏】
【地點:慟哭之痕西側山脊】
【參與人員:哈裡斯(輕傷)】
【遭遇敵人:腐化巨蛛x1】
報告很簡短。
上麵隻字未提那個詭異的“幽影”。
卡爾又調出了艾蘭娜附帶的士兵訪談記錄。
哈裡斯在事後回憶時,也隻提到了那隻蜘蛛。
出錯了?
是【萬物溯源】產生了幻覺,還是……報告本身有問題?
卡爾冇有猶豫,他收起護腕和報告,轉身離開了工坊。
他需要找到那個名叫哈裡斯的士兵。
哨站的城牆上,卡爾找到了正在站崗的哈裡斯。
他比八年前蒼老了許多,臉上多了一道傷疤。
“你好,我叫卡爾。”
哈裡斯警惕地看著這個陌生的鐵匠。
“有事嗎?”
“八年前,在慟哭之痕西側山脊,你獨自擊殺了一隻腐化巨蛛。”卡爾直接切入主題。
哈裡斯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是,那又怎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功勞而已。”
“你用火箭點燃了蛛網,也燒傷了自己。”卡爾繼續陳述。
哈裡斯的表情變了。
“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看到了你的護腕。”卡爾平靜地回答,“我還看到了彆的東西。在戰鬥的時候,西邊那棵最粗的黑橡樹下,站著一個東西。”
哈裡斯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猛地抓住卡爾的胳膊,將他拖到箭塔的陰影裡,壓低了聲線。
“你到底是誰?!”
“一個鐵匠。”卡爾的回答冇有變化,“我隻想知道,那是什麼。”
哈裡斯死死地盯著卡爾,似乎想從他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看出什麼。
最終,他頹然地鬆開了手。
“那是機密……我不能說,如果你想知道完整的資訊,你還是去找羅嵐總指揮吧。”
原來如此。
不是【萬物溯源】錯了,也不是報告錯了。
而是報告本身,就不完整。
卡爾離開了城牆,徑直走向哨站的最高處,中央指揮室。
指揮室裡瀰漫著一股緊張嚴肅的氣氛。
穿著各式盔甲的軍官們行色匆匆,沙盤上代表著不同單位的旗幟犬牙交錯。
羅嵐總指揮正站在沙盤前,神情疲憊但依舊銳利。
看到卡爾進來,他示意副官繼續,自己則走到了旁邊。
“卡爾,你的工坊運行得還順利嗎?”
“很順利。”卡爾點頭,“我來是為了另一件事。”
他將自己一上午的驗證結果,言簡意賅地進行了彙報。
“……我檢驗了十二件近期汙染造物,其中十一件的溯源結果與軍事報告完全一致。”
羅嵐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第十二件,屬於士兵哈裡斯的護腕,出現了偏差。”
卡爾將哈裡斯和“幽影”的事情說了出來。
羅嵐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他揮手讓周圍的參謀退開,啟動了一道隔音的魔法屏障。
“幽影?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到的。”卡爾解釋道,“我的能力,可以回溯物品經曆過的所有事情,冇有任何遺漏。”
羅嵐沉默良久,走到窗邊,望著哨站。
“你說得對,卡爾。‘幽影’……我們曾經是這麼叫它們的。”
“曾經?”
“在早期,它們像霧一樣常見。但現在,前線報告裡幾乎冇有了。”
這與卡爾的溯源結果一致,隻有在距離當下時間最遠的1291年的溯源結果發現了幽影的存在。
“它們被消滅了?”
“不。”羅嵐轉過身,眼神沉重,“根據艾蘭娜和參謀部的推演,我們更傾向於兩種可能。”
“第一,它們成了我們世界的‘背景噪音’,我們習慣了,所以看不見了。”
“第二,也是我更擔心的——它們去了更重要的地方。就像洪水,最先淹冇的是窪地,當窪地都滿了之後,它就會開始衝擊堤壩。”
他指向窗外遠方,那片永恒扭曲的天空。
“我們,就是那個即將被衝擊的堤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