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工匠區的喧囂終於短暫地平息下來。
終日火光映天的巨大鍛爐旁,幾位獸人工匠學徒正費力地清理著爐渣和廢料。他們的師傅,那些膀大腰圓的獸人鐵匠,則三三兩兩地走向食堂。
一整天的忙碌讓他們筋疲力儘。
自從擴建哨站計劃正式開始後,擴建對於結構核心的大批量需求使得整個鍛造區就陷入了瘋狂的加班狀態。
工匠們累得像剛從戰場上拖下來的死狗,現在隻想灌下一大碗麥酒,啃上幾斤烤肉,然後回來繼續跟那些該死的鋼鐵疙瘩死磕。
格隆·鐵砧冇有跟他們一起。
他站在鍛造區的入口,巨大的身軀如同一座鐵塔,看著遠處中央廣場上那沖天的熱情。
公會係統的公佈,像一桶滾油倒進了烈火裡,把所有玩家的慾望都點燃了。
上百名學習了鍛造專業的玩家,此刻正占據著那些空下來的小型鍛爐,叮叮噹噹地敲打著。
他們從那些瘋狂做任務的玩家手裡收購最低級的銅礦和黑石礦,鍛造成最基礎的白色品質武器和護甲,再以一個略高於材料成本的聲望價格,賣給那些剛從新手村出來,急需裝備的新人。
他們在賺取聲望差價。
一個獸人學徒湊到格隆身邊,不忿地低吼:“導師,這些冒險者……他們在用您的鍛爐做這種不入流的買賣!”
在獸人鐵匠純粹的觀念裡,鍛爐是神聖的,而不是投機倒把的工具。
格隆隻是瞥了他一眼,粗重的鼻息噴出兩股白氣。
“讓他們敲。”
他的嗓音如同兩塊鐵礦在摩擦。
“省得你們這群蠢貨,還要浪費時間去應付那些連劍和鐵棍都分不清的新兵。”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轉身走向食堂。
鍛造區的老師傅們需要休息,也需要把精力集中在更重要的“結構核心”上。至於這些玩家自發形成的低級產業鏈,隻要他們不損壞鍛爐,格隆懶得管。
至少,這能讓哨站的防禦力量,提升那麼微不足道的一丁點。
……
木屋裡,卡爾再次嘗試從床上坐起來。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湧來,讓他不得不重新躺了回去。邏輯核心中,代表身體機能的各項數據條,依然閃爍著刺眼的紅色警報。
該死的。
他有些煩躁地看著天花板。
這種虛弱無力的感覺,比麵對虛空怪物還要糟糕。
窗外,玩家們的喧囂聲、叫賣聲、組隊的呼喊聲,隔著木板牆壁,模糊地傳進來。整個曙光哨站都像一台被上滿了發條的戰爭機器,瘋狂地運轉起來。
而他,這個在某種程度上推動了這一切的人,卻隻能像個廢人一樣躺在床上。
“咕嚕……”
腹中傳來一陣空虛的抗議。
高強度的自我修複,消耗了海量的能量。
按照今天秩序之手說的,應該會有負責後勤的玩家或者衛兵,把飯送到他這裡來。
卡爾耐心地等待著。
他聽著外麵的聲音,分辨著那些屬於玩家的,獨有的狂熱。
“兄弟們,任務板清空了冇?彆管那些收集任務了,優先做清剿任務,聲望高!”
“有冇有人組隊去黑森林外圍的?我9級弓箭手,差一點經驗就10級了,去刷變異狼蛛!”
這些聲音,在卡爾的耳中,都轉化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數據流。
玩家的平均等級在飛速提升,對聲望的需求呈幾何級數增長。羅嵐總指揮拋出的“公會駐地”,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誘餌,成功地將這股龐大的、混亂的力量,初步整合到了哨站的戰車上。
就在這時,木屋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卡爾以為是送飯的玩家,冇有回頭。
“放桌上就行。”
然而,腳步聲卻異常沉重。
那不是玩家輕快的皮靴聲,而是某種重物踩在地板上的悶響。
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他的床鋪,擋住了門口透進來的微光。
卡爾費力地轉過頭。
他愣住了。
門口站著的,是如同山嶽般的獸人鐵匠,格隆·鐵砧。
這位暴躁的鍛造導師,此刻手裡卻端著一個巨大的木碗,碗裡盛滿了冒著熱氣的食物。濃鬱的肉香和草藥味,瞬間充滿了整個狹小的木屋。
格隆走了進來,將木碗重重地頓在床頭的木箱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個負責送飯的小子,毛手毛腳的,差點把湯都灑了。”
獸人導師甕聲甕氣地開口,算是解釋。
“廢物。”
卡爾看著他。
格隆似乎有些不自在,粗壯的手指撓了撓纏滿獸皮的左臂。
“看什麼看!吃你的!”
他咆哮道,銅鈴般的眼睛瞪著卡爾,“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怎麼給老子乾活?你那個結構核心的鍛造流程,好幾個地方隻有你才懂!”
碗裡的,是安得斯大廚親手熬製的燉菜。大塊燉得爛熟的獸肉,切成滾刀塊的根莖植物,還有幾根不知名的綠色草藥。濃稠的湯汁呈現出誘人的褐色,一看就蘊含著極高的能量。
卡爾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撐起半個身子,靠在牆上,端起了那隻比他腦袋還大的木碗。
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勺滾燙的湯汁送進嘴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順著食道滑入胃中,然後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那種源於生命力透支的虛弱與寒意,彷彿被這股暖流驅散了不少。
好吃。
而且,是身體真正需要的能量。
“哼。”
格隆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重重地哼了一聲。
“算你還有點求生的本能。”
他拉過一張凳子,大馬金刀地坐下,巨大的身軀讓整個木屋都顯得擁擠不堪。
“哨站的那群冒險者,都瘋了。為了那個什麼‘公會駐地’,把任務板都快擠爆了。”獸人導師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卡爾抱怨,“鍛造區也被他們占了,敲得叮噹響,冇一個成器的東西!”
卡爾冇有停下,一勺接一勺地吃著。
他能聽出格隆話語裡那份屬於傳統工匠的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處發泄的煩躁。
“羅嵐那個傢夥,把所有的擔子都壓在了我們工匠區。結構核心,又是結構核心!他說這是為了哨站的未來!”格隆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未來?未來就是我們這群老骨頭,不眠不休地給他們打鐵?”
卡爾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肉,將碗底的湯汁都喝得一乾二淨。
他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老師。”
他開口,嗓音還有些沙啞。
“謝謝。”
格隆巨大的身軀一僵,似乎冇想到卡爾會這麼直白地道謝。
他彆扭地轉過頭,避開卡爾的視線。
“謝什麼!老子是怕你死了,冇人幫我解決那些該死的鍛造難題!你還欠著我好多的虛空裝備呢!”
獸人導師站起身,準備離開。
“吃完了就趕緊給老子好起來!”
他一邊咆哮著,一邊大步向門口走去。
在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他卻頓住了。
他冇有回頭,隻是側著身,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床上的卡爾。
“我讓安得斯在裡麵加了石膚野豬的骨髓。”
格隆的聲音,第一次冇有了那種震耳欲聾的咆哮,而是壓得極低,彷彿怕被第三個人聽到。
“對你這副破爛身子,有好處。”
說完,他猛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砰”的一聲關上,震得牆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卡爾坐在床上,手裡還捧著那隻溫熱的空碗。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許久冇有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