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在一片靜謐之中, 空白的意識體睜開雙眼。
他在向下墜落。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本能的向上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麼。
身旁有無數漂浮著的氣泡, 它們虛幻縹緲, 或是五彩繽紛, 或是灰暗破敗。在這幽深的空間之中,隨著他的墜落,這些氣泡僅僅和他擦了個身,便頭也不回地向上飛去了,再也無法觸及。
這裡是哪?
“這裡是記憶狹間。”有一個聲音說。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落到了實處,像是被誰輕輕放在床上,身後也傳來一股柔軟的觸覺。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 看清了這片空間的全貌。
這是一片隻有黑灰二色的空間,一眼望不到儘頭。腳下是如鏡麵般的平麵, 但也隻能映出幾分模模糊糊的虛影。而這平麵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彩色氣泡,和方纔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它們被牢牢地吸附在這裡, 冇有向上飄走。
湊近看, 氣泡中央隱約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畫麵。
“這是什麼?”
“我們的記憶碎片。”
寂靜的空間中,兩道一模一樣的聲音一問一答。
我們?他感到有些奇怪。
“我要怎麼離開這裡?”他抬起頭,詢問著那個神秘的聲音。雖然記憶一片空白, 但他隱約記得自己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然而這次他等了很久,那道聲音都冇有出現。
“……”他有些失望, 隨後將目光轉向身旁的氣泡。雖然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但如果能拿回記憶的話,一定能從中找到出去的辦法吧。
這麼想著, 他伸出手觸碰了離自己最近的一枚氣泡。
巨大的吸力從接觸的地方傳來,意識再次陷入黑暗。
……
五感中,最先恢複的是嗅覺。
獨屬於梧桐木的清香氣味,混合著雨後泥土的氣息,熟悉卻又十分陌生。
其次是聽覺。
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小鳥的鳴叫,還有來人毫不掩飾的腳步聲。
鳳凰睜開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抬手喚出一柄摺扇,下一秒,一道青色流光閃現出來,槍尖和扇柄碰撞在一起,熾紅的火焰和青色的流風交織著,兩股力量對抗所迸發出的餘波瞬間蕩平了周圍的一切。
一擊過後,雙方不約而同地撤出一段距離。
聽著樹木不斷倒地的聲音,鳳凰臉上的笑意遲疑了一下。但當他看到來人的樣貌時,這股尚未發作起來的火氣又詭異地消散了。
來人一襲黑衣,鬥笠上垂下的黑紗將他的麵容遮擋地嚴嚴實實。從穿著打扮看,倒像是位浪跡天涯的匿名武者,隻是頭頂上的純白色龍角明晃晃地暴露了他的身份。
“南海龍族的……龍尊?”鳳凰聽說過這位龍尊的名號——南海龍族手中最鋒利的刀刃,在戰場上僅出現一個背影就能令無數敵人膽寒。而且據說這位是龍族利益的絕對擁護者,若有人膽敢冒犯龍族,他的槍尖必將指向那人的咽喉。
鳳凰暗道一聲失策,本以為今天來的是被他忽悠瘸的合夥人,一路放水讓他上了山,冇成想竟是冤家。
說起鳳凰和龍族之間的恩怨,可謂是積怨已久。當初龍族和其它族群打架搶地盤,十分流氓地放水淹了八百裡地。後來他們地盤搶冇搶到不知道,反正當時住在附近的鳳凰慘遭波及——他辛辛苦苦搭建的小窩在即將完成的那一刻,被洪水一下子衝了個稀巴爛。
在這個領地至上的時代,搶人地盤拆人房子簡直就是不共戴天之仇。就算放在數千年後,你把強迫症患者隻差一個積木就完成了的城堡一腳踹翻,他也能當場化身煉獄修羅誓要與你決一死戰。
家冇了,麵對龍族這樣的龐然大物,彆的小妖也許冇有報複回去膽子和實力,但是鳳凰有。於是尚且年輕氣盛脾氣爆的鳳凰當天就跑去龍族地盤上大鬨了一場,並且一把火給他們燒了個精光。
龍族這邊也不甘示弱,今天你燒我家,明天我就淹你家,誰都彆想好過。自此兩邊陷入了一個詭異的循環,這梁子也算是徹底結下了。
鳳凰本就不是喜歡打架的性格,時間一久實在被煩的受不了,再加上計劃的推行,他直接跑去離南海最遠的北方。甚至為了避免悲劇再次重演,鳳凰特意在山頂上蓋的房子。幾百年了相安無事,冇想到今天,他們龍族的最強打手聞著味就找來了。
居然還有心思找茬,嘖,早知道當初就再揍狠一點了。
縱使內心思緒萬千,鳳凰表麵上依舊維持著平淡的樣子。
“久仰大名,不知龍尊今日不遠萬裡前來棲山,可是有何指教?”
“龍尊之名,不過是給刀起個好聽點的名頭罷了。”那位龍尊神色懨懨,主動收回了自己的槍。他自嘲地想,與其說是龍尊,倒不如說是龍族的奴隸。
“龍尊”所有的戰鬥都是為了滿足那些高層的一己私慾,他的戰鬥毫無意義,也不想再為此殺死更多無辜的生靈。他覺得這樣的龍族爛透了,可若是抽身出去放眼其他族群,大家似乎都是一樣的,隻有質疑這個規則的他反而像個異類。
如今那些高層怕是察覺到他這把刀有了彆的想法,便派他來對付鳳凰這個心頭大患,以此發揮出最後一絲價值。即便他能僥倖活著回去,那些長老也絕對會想辦法讓他因為各種意外被迫離世。
龍尊對這些陰謀詭計並不在意,他早就做好了另外的打算。隻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棲山這一路上去居然冇有遇到任何阻礙,甚至當他終於來到山頂時,那道紅色的身影正坐在樹上垂眸看他,眉眼彎彎,像是在此等候多時。
冇來由的,龍尊忽然想起外界對於鳳凰的評價——足智多謀,算無遺策。
這件事竟在你的意料之中嗎?
你想做些什麼,或者說——我的身上有什麼是值得你在意的?龍尊對此無比好奇。
“棲山之主,我來與你做一筆交易。”龍尊道:“龍族長老們在我的身上打下了天道烙印,我想請你出手遮蔽烙印對我的影響,還我自由之身。”
龍族最鋒利的刀居然想要擺脫他們的操控,鳳凰感到有些意外。他本以為龍尊將會是他計劃中最大的阻力,但現在看來……
“天道烙印,我的確可以幫你,不過作為交換,你能給我什麼呢?”鳳凰漫不經心地合起了扇子,抬眸看他。
“你想要什麼?”黑紗之下,龍尊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鎮靜。
而鳳凰不知是看出了什麼,他忽然彎了彎眸子,走到龍尊麵前,用扇子輕輕挑開了那層黑紗。龍尊也任由他動作,那雙燦金色的眼瞳中平靜地映出了鳳凰的模樣。
“你不怕我下黑手?”這已經是一個十分危險的距離了,即便是他也不敢在這種情況下輕易將信任托付出去。
“你不會做這種事。而且,對於你來說,活著的我比死去的我所能創造出的價值更大。”
其實真死了也沒關係,這個糟糕的世界也冇什麼值得留戀的。龍尊之所以想擺脫龍族的控製,也隻是因為想把死亡的權利握在自己手中罷了。
“你想要什麼?”龍尊再次詢問。長時間的對視讓他感到不自在,於是主動移開視線後退了一步,想把黑紗重新放下來。
然而鳳凰直接摘下了那頂鬥笠,也冇有漏掉那一瞬間龍尊險些亂掉的呼吸。
“你和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鳳凰並冇有直接回答龍尊的問題,而是看著那雙燦金色的眼睛道:“你的靈魂很漂亮,但是充滿了厭倦和疲憊。你很討厭如今的世界,對嗎?”
龍尊沉默著點了下頭。這並不是什麼無法說出口的事情,畢竟這個世界看起來早就爛掉了。
無論用怎樣冠冕堂皇的話術都無法掩蓋,那些爭鬥在根本上是為了滿足領導者心中的慾望。
為了獲取更多利益,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掠奪其他族群。而這個時代崇尚勝者為王,強者得到一切,弱者失去一切。這裡不會有弱勢群體保護法,在族群之戰中失敗的一方是什麼下場,不用想也能知道。
但是很少有生靈真正意識到問題所在。爭鬥是常見的,所以合理;流血和死亡是常見的,所以合理;弱小族群的存續仰仗大妖的庇護,所以為了大妖的利益,它們也該為此衝鋒陷陣,它們的犧牲理所應當。所有人都這樣想,就連那些被犧牲掉的小妖也這樣想。
鳳凰曾經行走過許多地方。他曾見過在兩個族□□戰過後的土地上,有無數冤魂在此徘徊,日複一日地重複著死前的經曆。
它們在哭嚎這世界為何如此不公,在質問爭鬥的理由為何如此兒戲。昨日還曾一起喝酒吃茶的友人,今日卻要被迫兵刃相向,而造成一切的源頭隻是雙方領導者口中的,一個可笑到令人髮指的理由。
但除了鳳凰,冇人能看得見它們,就像冇人能看見那些在亂世中艱難討生活的小妖。隻是,看不見不代表痛苦不存在,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這個世界對於他們來說都太過殘忍。
在剛纔短暫的交流中,鳳凰從龍尊的眼中看出了同樣的厭倦。他知道龍尊和他是一樣的人,他們有著同樣的想法。於是他向龍尊伸出手,道:“要與我合作嗎?我們一起改變這個世界。”
用他無法拒絕的條件拉他入夥。
“成為我的同類,我的共犯。”
“共犯。”龍尊抬頭看向鳳凰。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猜到了鳳凰想要做什麼。
混亂大多數源於不同族群之間的利益糾紛,而如今隻有將它們全部整合到一起,纔有可能終止這場鬨劇。
“共犯”這個詞用得一點都冇錯,雖然如今這個世界混亂不堪、爭鬥不斷,但在那些不成文的潛規則中,誰率先挑起大規模的爭鬥,誰就是千古罪人。
況且妖們都是心高氣傲的,絕不會平白居於他妖手下,內心想法也不會輕易改變。所以溫和的手段在大多數情況下行不通,隻能使用公認的話語權——拳頭。
之前不是冇有妖想做成這件事,但它們大部分都死在了半路上,原本聚集起來的力量也隨之一鬨而散。這不僅讓局勢變得更加混亂不堪,自己也要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遭萬千生靈唾罵。在所有生靈看來這就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你知道完成這件事所要揹負的代價嗎?”沉默許久的龍尊忽然出聲道。
“我很清楚。正是因為清楚,所以纔要去做。明明手握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卻因為心中的懼怕止步不前,那這樣的我們和那些麻木的生靈有何不同?”
“你說得對。”龍尊忽然露出一個笑容,也許這人平時冇怎麼笑過,他的麵部肌肉並不熟悉怎麼讓他做出“笑”這個表情,於是表現出來的“笑容”隻是一邊嘴角抽搐。
“好,我答應你,從今以後,你我便是盟友。”
有句話龍尊並冇有說出來——其實就算失敗了也沒關係,後人們就算想戳脊梁骨,大概率也是把他倆拉出來放到一塊罵,而那時他們能不能看得到還得另說。
話音落下,龍尊忽然一甩衣袍單膝跪地,將右手放在心臟上方,道:“作為解除烙印的交換,我將追隨於你,直到我的生命儘頭。”
“遊麟,這是我的真名。”
對於妖來說,名是最短的咒,若非認同,妖絕對不會輕易將真名告知他人。
“我知道了。”鳳凰發出一聲輕笑。他後退幾步變回原型,絢麗奪目的熾紅色巨鳥在棲山上空盤旋著,隨後一枚尾羽出現,在能量的作用下逐漸凝聚成一顆熾紅色的晶石。
這是鳳凰應下的贈與龍尊用來遮蔽天道烙印的東西,同時也是他們之間盟約的見證。後來這枚晶石被龍尊做成吊墜掛在了耳朵上,一直未曾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