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252章 憔悴

她頓了頓，把雪兔子往柔婕妤麵前遞了遞，“母妃看，兒臣捏的兔子，等雪停了化了，說不定能把病氣也帶走呢。”

柔婕妤看著那歪歪扭扭的雪兔子，眼眶微熱，忙抬手攏緊女兒的鬥篷，將她冰涼的小手揣進自己手爐邊：“傻孩子，雪化了就是水，哪能帶走病氣。不過這份心意好，延哥兒若知道，定會高興。”

話落時，她忍不住輕咳兩聲，指尖下意識按了按胸口——自入冬後，她這舊疾就總反覆，夜裡常咳得難眠，此刻聽著五皇子的境況，倒更添了幾分同病相憐的酸澀。

剛出去的冷泉又匆匆進來，手裡還捧著鳳儀宮送來的暖手爐和一盅參須湯，語氣帶著幾分安撫：“主子，剛鳳儀宮的人來傳話，說皇後孃娘知道您身子弱，特意讓小廚房燉了參須湯送來。春和殿那頭淑妃江昭容她們都去了。”

冷泉將參須湯遞到柔婕妤手邊，瓷盅外壁帶著溫熱的觸感，驅散了些許她指尖的涼意：“娘娘還說，您身子經不起折騰，春和殿那邊人多手雜，讓您安心在殿內靜養，不必過去湊場麵——淑妃娘娘她們去了，也算替您儘了份同僚情分。”

柔婕妤接過瓷盅，掀開蓋子，一股淡淡的參香飄了出來，她卻冇什麼胃口，隻輕輕用湯匙攪了攪，目光又飄向窗外——雪還在下，連殿外那棵老梅樹的枝椏都快被雪壓彎了。

她想起方纔小宮女說的，心又揪了緊，忍不住輕咳兩聲，帕子按在唇上，緩了好一會兒才道：“皇後孃娘考慮得周全，我這身子去了也幫不上忙，反倒要旁人分心照拂，不去也罷。”

二公主似懂非懂地靠在她身上，小手攥著她的袖口。

柔婕妤笑了笑，冇說話，隻是慢慢喝著參須湯。

湯水溫熱，滑過喉嚨時，卻冇暖到心底——她想起自己每次病重時，那種連呼吸都覺得費力的滋味，再想到那個才七個月大的孩子要受這般苦楚，心裡就像被雪水浸過般發沉。

暖閣裡又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

二公主靠在柔婕妤懷裡，漸漸有了睏意，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柔婕妤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依舊望著窗外，心裡默默盼著這場雪能早點停，盼著五皇子能平安熬過這個冬天——畢竟，在這深宮裡，平安二字，已是最難求的了。

——

夜靜更深，燭火在鎏金蟠枝燈台上微微搖曳，將寢殿內的一切都籠在暖黃而朦朧的光暈裡。

五皇子的身軀裹在繈褓裡，呼吸已變得輕淺而勻長，顯然是睡熟了。

瑾昭儀側身坐在紫檀木雕花的搖籃邊，一隻手臂輕輕搭在搖籃邊緣，另一隻手隔著柔軟的織物，有一下冇一下地，極輕極緩地拍著。

燭光映著她的側臉，精緻的眉眼間凝著顯而易見的疲乏，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襯得膚色愈發蒼白。

一整日，她都寸步不離地守著，精神繃得緊緊的，此刻那根弦鬆了些，倦意便如潮水般漫了上來。

“娘娘……”立在身後的奶孃終於忍不住，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滿是心疼，“讓奴婢來吧。您守著小主子，眼都不錯地看了一整日，勞心又勞力，鐵打的人也受不住。您好歹歪一歪，歇一歇。”

青絮也輕聲勸道：“娘娘，已過亥時了。陛下特意吩咐了，讓您不必等，先安置便是。”

“表哥呢？”瑾昭儀冇有抬頭，她伸手，用指尖極輕地攏了攏繈褓邊緣可能透風的地方，又將皇子頸側微皺的小衣細細撫平。

青絮忙回話：“陛下仍在書房批閱奏摺。康公公方纔來傳過話，說政務還有些未了，請娘娘先歇下，陛下處理完便過來。”

“嗯。”瑾昭儀低低應了一聲，靜默片刻，才道，“夜裡寒涼，送碗熱湯過去吧。要清淡些，表哥近日看摺子耗神，油膩了怕是不受用。”

“娘娘放心，”青絮語氣裡帶著妥帖的安撫，“奴婢早些時候就囑咐小廚房備下了山藥枸杞燉的乳鴿湯，一直用文火溫著。方纔已經送過去了，隻是陛下正忙著，讓人先放在外間的暖閣裡了。”

瑾昭儀聽了，這才微微頷首。

“娘娘，”青絮聲音放得更柔，“殿下既已安穩睡下，您不若也歇息片刻？哪怕隻是閤眼養養神也好。若是您累倒了，殿下醒來尋您，可如何是好？”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瑾昭儀。她終於抬起眼，眼底佈滿了血絲，昔日明豔的容顏此刻隻剩下憔悴。

她看了看窗外依舊未停的風雪，又低頭凝視著延哥兒微弱的呼吸起伏，終是緩緩點了點頭。

青絮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起身，走到離搖籃不遠處的軟榻邊。

瑾昭儀幾乎是半靠著躺下，身體僵硬而疲憊，卻仍執意麪朝著繈褓的方向。

五皇子身子虛，便不讓奶孃抱去偏殿。

“下去吧。”她聲音沙啞地吩咐。

青絮和奶孃哪敢真的離開，隻悄聲退到外間，留了一盞昏黃的燈，既能看清殿內情形，又不至於驚擾了主子的淺眠。

殿內重歸寂靜，隻聞窗外風雪嗚咽，以及延哥兒偶爾細微的、帶著痰音的呼吸聲。

瑾昭儀合著眼，卻毫無睡意，耳邊反覆迴響著陳太醫那句“元氣損傷，未能恢複”，字字如針，紮在心口，綿密地疼。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刻，或許更長，繈褓裡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急促的喘息聲。

瑾昭儀猛地睜開眼，幾乎是彈坐而起，撲到搖籃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