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243章 高門正妻

待秀菊退下，妍婕妤端著茶盞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燈火，眼底一片寒涼。

江昭容想利用秀菊監視她，卻不知她早已看穿了端倪。這深宮之中，誰不是在利用與被利用之間周旋？隻是看誰能將計就計，把棋子變成自己的助力。

……

——

“回娘娘，秀菊確實收下了江昭容給的銀子，兩人私下接觸時，昭容娘娘身邊的冬水姑娘還與秀菊姑娘說了許久的話，具體內容未曾聽清，但秀菊姑娘離開時神色慌張。”

“果然如此。”錦姝端著茶盞的手微頓，“她這是在安眼線，而非急於動手。要的不是一時痛快，而是徹底拿捏妍婕妤。”

沈昭憐笑道：“那妍婕妤倒也機靈，想來不會輕易被江昭容算計。隻是這兩人互相試探、互相算計，往後宮裡怕是更熱鬨了。”

“熱鬨是必然的。”錦姝淺啜一口茶，“不過，江昭容的心思不止於此。她盯著妍婕妤，實則也是在盯著陛下的心思，盯著江家在朝中的地位。而妍婕妤，看似依附恩寵，實則也在為自己和身後的人謀出路。”

她話鋒一轉：“繼續盯著她們的動靜，不必乾涉，隻需看清局勢便可。另外，雲嬪那邊也多留意些，她在圍場展露騎術，未必隻是為了消遣。”

“我已經讓人去了。”沈昭憐點頭。

……

行宮的風帶著秋末的清冽，卷著草木的枯香掠過迴廊。

錦姝剛與沈昭憐從望月台歸來，正沿著鋪就青石板的小徑往主殿走，遠遠便見一抹素色身影立在廊下，正是容氏。

她穿著一身月白繡折枝玉蘭花的褙子，下著煙霞色羅裙，裙襬隨著風輕輕漾開，襯得身姿愈發纖細。

見錦姝與沈昭憐走近，容氏立刻斂衽躬身，動作標準而規整，聲音清柔卻擲地有聲：“皇後孃娘萬安。容華萬安。”

她的行禮不疾不徐，既透著對皇後的恭敬，又不失正妻該有的端莊，冇有半分諂媚或侷促。

沈昭憐瞧著這光景，知道錦姝與這位新嫂子想必有體己話要說，便笑著說去沈知昀那瞧瞧。

錦姝的目光落在容氏身上，細細打量著。

她雖隻有十六，卻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澀，透著一股沉靜溫婉的婦人模樣。

頭上梳著規整的傾髻，髮髻綰得緊實妥帖，鬢邊插著一支赤金累絲銜珠步搖。髻心嵌著一枚鴿血紅寶石花鈿，周圍環繞著一圈米粒大小的東珠，下方垂著三掛小巧的銀鏈流蘇，兩側還各簪了一支點翠嵌藍寶石簪，鬢角餘下的碎髮用珍珠小釵固定，襯得烏髮如瀑，愈發顯得清麗華貴。

唇上敷著一層海棠色的口脂，指尖的甲蔻新染了鳳仙花汁，透著淡淡的緋紅，看得出是精心打理過的。

高門正妻的規製，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儘致。

這般模樣，端莊得體，挑不出半分錯處，卻也讓人瞧不透她心底真正的心思。

錦姝頷首，抬手虛扶了一下：“起吧。這風大，吹久了仔細著涼，咱們一同進去說。”

容氏依言起身，垂著眸跟在錦姝身側，腳步輕緩，始終與錦姝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分寸拿捏得極好。

進了主殿，暖意瞬間包裹而來。殿內燃著銀絲炭，暖意融融，驅散了外頭的涼意。

錦姝在主位坐下，容氏便在下手的椅子上側身坐了，依舊是腰背挺直，姿態恭謹。

宮女很快奉上熱茶，青瓷茶盞裡浮著幾片新采的雨前龍井，熱氣氤氳，茶香清冽。

錦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掠過容氏沉靜的側臉，扶了扶鬢邊簪著的一朵赤金點翠牡丹，緩聲開口問道：“你如今嫁進我謝家也有三月了，府中上下待你尚可？往後院的瑣事，或是飲食起居，可還有什麼不舒適、不自在的地方？”

語氣平和，帶著幾分關切，卻也隱隱透著幾分考量。

畢竟容氏是謝家明媒正娶的嫡長孫媳，是謝予懷名正言順的正妻，高門府邸的體麵與後宅安穩，終究要落在她肩上。

容氏聞言，連忙欠身作答，聲音依舊恭順卻條理清晰：“勞娘娘掛心，婆母慈愛，凡事都肯耐心指點，府中上下並無輕慢之意。這三月來，臣婦已跟著母親熟悉了後宅諸事——府中現有總管事嬤嬤六人、各院丫鬟仆婦共計三百餘人，各司其職的規矩已理清；庫房裡的綢緞、銀錢、器物賬目，臣婦逐一對核過，與往年舊賬並無出入。”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隻是府中老仆頗多，有兩位是跟著祖父起家的嬤嬤，起初對臣婦年紀尚輕略有微詞，行事也有些怠慢。臣婦並未急著立威，隻是藉著中秋家宴的機會，將府中采買的弊端與她們分管區域的疏漏一一說清，又按規矩罰了管事的仆婦，賞了勤勉本分的下人。過後母親也默許了臣婦的處置，如今府中上下，再無人敢敷衍了事。”

錦姝聽著，心中暗自點頭——高門後宅最是複雜，老仆欺主、宗族應酬、賬目瑣碎，哪一樣都不好應付。

就算謝家後宅和諧，也難免不會出現。容氏年紀輕輕便能處理得這般妥帖，倒是不負容尚書的悉心教導。

“你能這般應對，倒是出乎本宮的意料。”錦姝放下茶盞，語氣添了幾分讚許，“後宅安穩，大哥才能在外安心辦差。隻是要記住，高門之中，恩威並施是本分，但也不必事事較真，有些無傷大雅的小過錯，適當容讓幾分，反而更能收攏人心。”

“臣婦謹記娘娘教誨。”容氏垂眸應道，“臣婦也明白，後宅不是爭強好勝之地，安穩和睦纔是根本。如今府中膳食、采買都已定下規矩，各院的月例按時發放，下人各司其職，倒也清靜。”

錦姝看著她沉穩的模樣，心中那份對兄長婚事的悵惘漸漸淡去。

高門聯姻，本就重責任與體麵，容氏既能扛起正妻的擔子，將謝家後宅打理得井井有條，便是最好的結果。

正說著，秋竹進來稟報，說宸哥兒醒了，哭鬨著要找娘娘。

錦姝起身笑道：“這孩子，倒是黏人。”她看向容氏，“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行宮風大，仔細著涼。往後回了京，府中若有難以決斷的事，可遣人進宮回話，本宮自會幫你斟酌。”

容氏起身福了一禮，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多謝娘娘體恤，臣婦恭送娘娘。”

起身時，袖角滑落，露出腕上一串素白的玉珠，正是錦姝當初備好的陪嫁之一。

“這串玉珠倒是襯你。”錦姝目光落在玉珠上，語氣柔和了些，“你嫁進來時，本宮遠在行宮，未能親自為你主持婚事，陪嫁之物雖已備齊，卻不知是否合你心意。”

提及婚事，容氏的臉頰泛起一層淺紅，垂眸道：“娘娘所賜之物，皆是珍品，臣婦怎敢不喜歡，臣婦也待妾身周全。”

她說得遲疑，尾音輕輕發顫，顯然是想起了新婚之夜的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