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牆 第125章 看穿

慈寧宮內，檀香嫋嫋。

太後這會子已然回宮，正端坐於紫檀木雕花圈椅之中，雙目微闔，麵容舒展。

“太後今日走了不少路，想是乏了，奴婢再給您加些力道可好？”

這宮女瞧著模樣頗為青澀，是新近才撥到慈寧宮伺候的。因其手法尚算得當，人也看著伶俐，便讓她頂了吟花的缺。

“歲月不饒人哪，比不得你們年輕的時候了。不過是禦花園裡走了半圈，竟也覺得腿腳痠軟，精神不濟了。”

那宮女連忙搖頭，話語格外熨帖：“太後這是哪裡話？禦花園那樣大，您陪著主子們走了好一會兒呢，這路程可不短。依奴婢瞧著，娘娘您這精氣神兒，比好些年輕主子都強，麵色紅潤，神采奕奕的，哪裡就見老了？”

確然，太後如今也不過四十許人，保養得宜，風韻猶存。

太後被她這番奉承逗得展顏，“你這丫頭，倒生了一張巧嘴，慣會哄哀家開心。”

“太後謬讚，奴婢隻是眼拙心實，照實說出來罷了，不敢有半句虛言。”

正說笑間，莊嬤嬤掀了簾子進來，先規矩地行了個禮，才笑著開口：“老奴在外頭便聽見裡頭的笑聲了，可是紅櫻這丫頭又在說好聽的逗娘娘開心？”

太後含笑頷首：“是個機靈的，心思也活絡，哀家瞧著比先前那些木頭樁子似的強些。”

紅櫻忙又福了一福，“都是太後仁慈寬厚，不嫌奴婢粗笨。”

莊嬤嬤順勢問道：“隻是老奴心裡還有件事不大明白，想鬥膽請教太後。方纔在禦花園，小小姐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是想藉著太後您的口，把那雲嬪推到陛下跟前去。太後……為何就那般輕易地應下了？”

太後聞言，並不意外，隻微微抬手，“皇帝膝下子嗣單薄，她身為後宮妃嬪，若能主動為皇家子嗣著想，舉薦些合宜的人，無論出於何心，於大局而言，總歸不是壞事。況且，皇帝身邊多幾個可心的人，也免得總被北邊來的那個狐媚子絆住腳。”

紅櫻在一旁聽著，心中念頭微動，忍不住輕聲插言：“太後思慮周全，奴婢拜服。隻是……婕妤主子舉薦的人，品性如何，是否堪當大任，終究還是未知之數。萬一……萬一屆時不合聖意，或惹出什麼不妥來，反倒牽累了婕妤主子與太後您的清譽，豈非不美？”

太後側目看了紅櫻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銳利，隨即化為一絲淡笑：“你倒是想得遠。後宮之中，從來都是各憑本事。她既然敢舉薦，想必也對那雲嬪的斤兩心中有數。至於能否入得皇帝的眼，得幾分恩寵，那便是各人的造化了。哀家順水推舟，成與不成，都怨不到哀家頭上。”

莊嬤嬤連連點頭：“太後聖明，是老奴愚鈍，想岔了。”

太後襬了擺手，神色平和：“這後宮的水，從來就冇清過。前朝講求製衡，後宮又何嘗不是？哀家且冷眼瞧著，看看這新推出來的人，能攪起幾分風浪，又能走到哪一步。”

莊嬤嬤見太後心如明鏡，稍感寬慰，卻又想起一事，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稟道：“太後，還有一事。方纔在禦花園小小姐與那妍嬪，似乎有些不快。小小姐還當著眾人的麵，將妍嬪身邊一個懂些安神土方的宮女討要了去，手段……略顯強勢了些。”

太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轉淡，帶著些許不悅：“日日耳提麵命，要和睦，要安分，怎麼還是這般眼皮子淺，為了個把宮女便起爭執？”

一旁正為太後捶腿的紅櫻，聽聞此言，手上的動作不知怎的，力道忽地重了些許。

太後腿上一頓，目光倏然轉冷，“紅櫻，你這是怎麼了？哀家方纔的話，讓你心神不寧了？”

紅櫻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太後恕罪！奴婢……奴婢一時走神，手上失了分寸，絕非有意，求太後開恩，饒恕奴婢這一回！”

太後看著她惶恐的模樣，並未立刻叫起，隻似笑非笑地問道：“紅櫻，你在宮中時日雖短，可也應當聽過見過。你來說說，這後宮之中，心思太多，手腳太長，爭強好勝、搬弄是非者，通常都是個什麼下場？”

紅櫻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伏在地上，“太後明鑒！奴婢……奴婢入宮隻為侍奉太後孃娘，求得一份安穩生計，絕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更不敢摻和主子們的事！奴婢隻知道，在慈寧宮，唯有忠心勤勉，本分做事，纔是立身之本！”

太後凝視她片刻，眼中冷意稍緩，輕輕歎了口氣：“但願你真能記住今日之言。這宮牆之內，看著花團錦簇，實則步步驚心。多少人隻因一時貪念或糊塗，便落得個淒慘收場。”

紅櫻如蒙大赦，感激涕零，連連叩首：“謝太後孃娘教誨！奴婢定當日夜銘記在心，絕不敢忘！”

額頭觸地，咚咚作響，不多時便顯出一片紅痕。

……

轉眼已是十月中旬。

有些事不知通過何種途徑，在朝臣之間悄然流傳開來——皇帝竟在明妃孕期依舊頻繁臨幸，並未因龍胎而有太多顧忌。

此事在私下裡引得議論紛紛，卻終究無人敢將此等傳聞擺到明麵上進諫。

皇帝對此等流言，自然心知肚明，卻始終未置一詞。

……

鳳儀宮內，錦姝正倚在臨窗的榻上，翻閱著一卷古籍，秋日暖陽透過窗欞，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娘娘！娘娘！”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驟然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錦姝聞聲抬首，隻見梅心臉色慘白，鬢髮微亂，額上滿是細密的汗珠，一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何事驚慌？慢慢說。”

梅心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順過氣來，聲音卻依舊帶著驚惶的顫抖：“娘娘，明妃……她、她小產了！”

錦姝眸光一凝，心絃瞬間繃緊。

妃嬪小產在宮中雖非絕無僅有，但發生在此時、此人身上，卻絕非尋常。

她穩了穩心神，一邊起身，一邊沉聲問道：“何時的事？太醫可已去了？是何緣故小產？”

梅心卻猛地搖頭，臉上血色褪儘，嘴唇翕動，一副欲言又止、驚恐萬狀的模樣。

錦姝見她如此情狀，心知必有更驚人的內情，黛眉蹙起，聲音也沉了幾分：“究竟怎麼回事？說清楚！”

梅心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卻如驚雷般炸響在殿內：“奴婢……奴婢聽瑤傾宮跑出來的小太監說……說事發之時，陛下……陛下就在明妃宮中！而且……就在方纔，明妃還……還承了寵……”

話音未落，偌大的鳳儀宮正殿內，霎時間陷入一片死寂。

秋竹順祿等人無不駭然變色。

“陛下……竟在明妃有孕期間，令其承寵？”

錦姝如遭重擊，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晃，手中原本欲拿起的一支玉簪“叮”一聲輕響，落回妝奩之中。

僅僅片刻，她眼中那驚濤駭浪般的波瀾便迅速平息下去，思緒飛速轉動，將前因後果串聯起來。

“娘娘！”秋竹見她神色有異，連忙上前一步，欲要攙扶。

錦姝輕輕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她緩緩站直身體，目光如寒潭秋水，緩緩掃過殿內眾人。

“自今日起，未來數月，鳳儀宮上下，無論內侍宮女，皆需謹言慎行，各司其職，務必約束好自己手下的人。對外，更要加倍留意，謹防有人藉機生事，攀誣構陷。陛下此番舉動，用意深遠，絕非表麵看來這般簡單。我們需得穩住陣腳，靜觀其變。”

眾人聞言，神情皆是一凜，紛紛躬身應是。

順祿沉吟一瞬，忍不住低聲問道：“娘孃的意思是……此事恐怕並非意外，而是……”

他話未說儘，但意思已然明瞭。

錦姝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卻並未言明，隻淡淡道：“心照不宣即可。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她轉而吩咐：“行了，訊息既已傳來，於情於理，都需前往瑤傾宮探視。順祿，即刻備轎。秋竹，傳話下去，鳳儀宮宮人，對外不得議論瑤傾宮之事半句，更不得妄加揣測聖意，違者嚴懲不貸。”

“是，奴才\/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