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擁 佳偶天成
此言落入耳中, 少女緊繃的肩膀驟然鬆垮下來,裴銜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半斂眼睫遮掩住眼底的猩紅血絲, 一向倨傲高揚的頭顱沉默垂下, 啞聲道, “抱歉。”
是他的疏忽,以為搬在京郊彆莊內便可安然無恙不受波及, 若那些刺客那一日是奔著阿姣的性命而來, 他連一絲挽救的機會都不曾有。
一旦大腦停歇下來, 深深的自責懊悔之感瞬息之間衝上,就算夜裡睏乏到了極點, 裴銜依然不敢閉眼,一連三夜未曾入睡, 腦子裡像是有一根弦緊繃著, 難以剋製的焦慮煩躁著。
昨夜宋玉昀一聲不吭的偷襲, 青年被打暈後昏睡了一個多時辰,不然相見時,阿姣隻會看到一個精神繃緊異常潦草的裴小公子。
青年低聲重複著,“對不起。”
他握著她腕間的大掌正微微顫抖著,阿姣有些意外的抬眸,注意到裴銜眼底泛起紅, 反牽過他的手與之十指緊扣, 輕聲道, “他們有所求, 不敢亂動我。”
說著,她探手擦掉青年鼻梁上那一道鮮血,語氣故作輕快, “冇想到你這麼快就來救我了。”
門外,裴漣已經把濺在臉上的血跡擦拭乾淨,走進來一眼注意到兩人親昵緊貼著,便移開目光環顧四周,看到床榻上睡得很沉的小郎君後劍眉微皺,即刻大步上前。
阿姣見裴漣直奔阿樾,便先將這幾日的狀況一一道清,“阿樾喝過藥便睡下了,待回去再重新把把脈,退熱就能無事了。”
她想了想,補充道,“他們想讓我說服我父兄出賣裴家,我說了要等阿樾退熱之後才肯動筆寄信,他們應該不會在藥裡麵動手腳。”
裴漣啞聲道,“多謝。”
說著,他彎腰傾身將小傢夥抱起來,被挪動後阿樾從睡夢中驚醒,見到是父親,緊緊抱著他的脖子蹭了蹭,含含糊糊的叫一聲爹爹,便放鬆了身體埋在他的頸側繼續睡過去。
阿姣見狀也跟著朝外走去,邁出步子卻發現身後之人一動不動,“怎的了?”
裴銜俯下身子湊近,珍重的一個親吻落在她唇角,而後就像裴漣抱著小阿樾一樣將少女抱起,“外麵都是血,你乖乖捂上眼睛,不要看。”
被他這樣當作小孩子似的抱著,阿姣有些羞窘,“我閉上眼,你帶我走出去也是一樣的。”
青年很固執,“地上不乾淨,踩上血太晦氣。”
方纔阿兄進來的時候,在地上踩了好幾個血印,也不知她有冇有看到。
他如此堅持,阿姣冇有法子,隻好順從著捂上眼睛。
不過即使知道裴銜一身蠻力,但被他這麼抱著總覺得冇太有安全高,她默默地抓緊了他肩頭的衣料,直到被送到馬車上。
馬車裡,穀雨一看見阿姣,登時嚎啕大哭,“姑娘……”
阿姣顧不上自己的狼狽,忙接住撲進她懷裡的小丫鬟,“莫哭,你去取團扇的時候可曾遇上那些人?”
穀雨抽泣著搖搖頭,若不是姑娘命她去取團扇納涼,她大概也會命喪水榭亭。
“奴婢走得巧,正好和那些賊人岔開了。”
“那些婢女和下人,可都好生安葬了?”
小丫鬟抹掉眼淚,哭得甕聲甕氣的,“姑爺讓奴婢跟著,去給她們的親眷補償了一大筆銀子,管事親自操持安葬的。”
聽見這樣的安排,阿姣心裡稍稍好受些。
裴銜親自駕車,馬車並未奔往驍國公府,而是朝著宋家而去。
阿姣失蹤的時間滿打滿算有三日四夜,二夫人鬢間卻已有幾根白髮冒出。
看到少女完好無損從馬車上走下來,溫婉婦人眼眶驟然一熱,迫不及待地上前去,“我的阿姣。”
“娘。”
阿姣再三向母親溫聲解釋自己冇事,幾番安撫下來才抽身回院裡沐浴梳洗,隻是出來時卻不見年輕郎君的身影,一問才知廢太子之事還需收尾,裴銜和宋玉昀已奉東宮之命去追捕漏網之魚。
府醫為她把過脈,確定少女受過驚嚇但身子無恙後,二夫人一顆心纔算徹底落地,雙手合十,向佛祖連道了幾聲阿彌陀佛。
“萬幸萬幸。”
她想起什麼來,牽過阿姣的手,摘下腕間的佛珠纏繞到她的手上,“這佛珠辟邪祛穢,你好生戴著,等明日娘再去寺裡給你求一塊平安符來。”
腕間的珠串光潤溫涼,經過多年佛香浸透帶著淡淡的香氣,佛珠色澤沉穩,襯得少女的肌膚瑩潤如玉一般。
阿姣忙褪下佛串,“娘,這東西您戴了那麼多年了,我對佛禪之意一竅不通,給我實在浪費了。”
二夫人阻攔,“那也先戴著,辟邪祛穢,除除晦氣。”
如此之言,阿姣隻好老老實實待著。
用過膳食,冇過多久就有人陸陸續續登門,先是沈樾娘子和裴銜的母親,而後是雲五娘和明宣,很意外的,長清郡主也主動前來探望。
月上樹梢,裹著一身鮮血氣息的青年駕馬前來,想要將人接回國公府。
白日裡裴世子妃過來探望時,二夫人就不太捨得,故而找了藉口婉拒,眼下月黑風高的,更不想讓阿姣離開。
宋玉昀擦淨手上的血跡,淡聲道,“今夜就留在宋家歇息罷。”
裴銜僅僅思索了一瞬,冇有任何異議的點頭答應。
阿姣這幾日並未睡好,終於回到了安全熟悉的地方,疲乏襲來早早就吹了燈睡下,等青年洗乾淨身上的血腥氣靠近時,闔著眼睡意昏沉毫無知覺。
廂房中唯有一盞瑩瑩燭光亮著,夏夜隻有絲絲縷縷的微風,燈光搖曳跳動了幾下,光影隨之晃動。
微弱光線下,少女耳邊有一縷碎髮落在頰畔,烏黑的髮尾貼在飽滿紅唇上,漂亮的眉眼恬靜,如同畫卷中的臥美人。
她的睡相一直很好,乖乖巧巧的,熟睡時像是一隻柔軟的貓崽,聞到熟悉的氣味就會自動貼上去。
裴銜輕輕勾住少女的腰,下巴搭在她的額間,將人完完全全擁入懷裡。
她身上散發著獨有的香氣,似是花香,又夾雜著淡淡的果香,嗅著這熟悉的馨香,青年緩緩閉上眼,眼底的血絲儘數隱藏,自心底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歎息。
阿姣在他懷裡,正安睡著。
燭光輕躍著,滿室安寧寂靜。
.
天光大亮,阿姣是被熱醒的。
如同貼著一麵火爐入睡,在炎炎盛夏裡極為煎熬。
睡得太久,腦子有些昏沉沉的,腰上不知壓了什麼重物,勒得她有些難受,阿姣努力地想要翻個身離火爐一些,掙紮了半響也毫無效果。
她受不住熱,拚儘力氣睜開眼皮,一張俊美昳麗的容顏就這麼映入眼中。
腦子還反應不過來,阿姣呆了一瞬,才遲鈍的想通為何裴銜一個外男會在大清早出現在她閨房的床榻上——他們已經成婚了。
鼻子呼吸有些沉重,她小心搬動橫在腰上的那隻手臂,翻身下床之際,卻被勾住腰跌坐回去。
青年腦袋抵著她的後背,沙啞的嗓音能聽出睡意惺忪,“要去何處?”
阿姣轉過身子,見他眼睛都還是閉著的,順勢搓了下他的俊臉,“昨夜何時回來的,我怎冇聽到你的動靜?”
“三更初就已回來了。”裴銜從後麵抱著她的腰,“睡足了?”
阿姣嗯了一聲,“天擦黑不久我就上榻了……你這眼睛怎還紅紅的?”
“大抵是冇睡足。”裴銜蹭了蹭她,低聲道,“你陪我再睡半個時辰可好?”
聞言,少女猶豫了下,“我似乎起了低熱,準備洗漱去見府醫。”
聽清這句話,裴銜倏地清醒過來,
他撐起身子,探手摸向阿姣的額頭,劍眉微蹙著,又湊近用自己的額頭試探著她的體溫。
確定是有些低熱,青年飛速起身,“我去讓人請府醫來。”
府醫聞訊匆匆趕到歸玉院,凝神號過脈象後,微微鬆了一口氣,“不要緊,姑娘受了驚嚇後心神緊繃著,一放鬆下來便有些吃不消了,老身開一副藥方,喝上幾日就好了。”
穀雨跟著去取藥煎藥,阿姣若有所思回頭詢問著裴銜,“昨日婆母來時說阿樾一下午都驚魘不醒,你昨日可回過國公府,小傢夥如何了?”
裴銜沉默地將她抱進懷裡,“還未回去過。”
“那我們去看看,他……”阿姣頓了頓,“這幾日他一直唸叨著想找母親。”
溫如音離開前曾拜托過她多加照看,小阿樾也十分討喜,他精神萎靡蔫兒噠噠的,她看在眼裡有些難受心疼。
“不急,等你喝過藥再同嶽母說一聲。”
裴銜說著,突然想起一事來,低聲道,“那和離書……是不是可以作廢了?”
這個時候他竟還能記起這事兒,阿姣有些哭笑不得,“那和離書本就不作數。”
青年不認同,甚是認真,“可那是我親手寫的,須得讓我親手毀了纔算徹底作廢。”
阿姣神色無辜,“可這東西不在我手上。”
“在誰手上?”
聽阿姣說起要找那張和離書,二夫人目光停頓了下,“那是你父兄收起來的,娘也不知放在何處。”
她看向年輕的郎君,“你嶽丈和阿兄今早一個匆匆入宮協助太子處理朝政,一個早早帶人去追捕廢太子殘黨,指不定何時才能回府。”
二夫人溫聲寬慰道,“總歸是一張紙罷了,何必著急,待到事情塵埃落地再找也不晚。”
事情塵埃落定,若是圍剿廢太子一事,說快是很快,但重新料理朝堂局勢,那可就有的等了。
小阿樾退熱後恢複活力,僅是數日之事,太子手捧國璽登臨帝王,裴漣搖身一變走入朝堂,宋玉昀任職大理寺正卿也不過短短半月。
裴銜受命執掌禁軍那一日,恰好已滿一月。
新帝登基,朝官入宮赴宴,同時裴小公子的耐心即將告罄。
青年身著紫色武袍,俊臉微沉擋在宋玉昀跟前,“你說那張和離書被弄丟了?”
他生得高大,寬肩長腿往那一站,架勢十足像極了不爽找茬的樣子。
宋玉昀淡淡掃他一眼,看到他身後追來的紫裳少女,不疾不徐道,“一張薄紙罷了,阿姣未曾落名,你們如今和和美美,又何必如此在意。”
站著說話不腰疼,裴銜冷嗤,下巴揚了揚,“既然如此,那待你成婚之後同樣寫一封,我便不再執著這東西。”
阿姣一靠近就聽見他這句話,當即一巴掌拍上他的後背,“我阿兄成婚在即,你胡說什麼呢。”
就他這樣的狗脾氣,她阿兄要是記仇,就更不可能答應還給他了。
不過她清楚裴銜有多在意這張和離書,給阿兄使了個眼色,用眼神道,‘阿兄你就彆逗他了。’
再不把這和離書給裴銜,他都快要走火入魔急眼了。
宋玉昀冷淡道,“我自然可以寫,隻不過我斷不會像你這樣,因為一張用不上的和離書就丟了底氣。”
聞言,青年臉色漸漸冷下,“你這話何意?”
“怎麼,裴小將軍還需旁人為你解釋這句話不成?”
兩人之間的氣氛開始有些劍拔弩張的僵硬,有不少朝官和家眷察覺到不對勁看過來,連長清郡主也頗為好奇的湊近,“怎的了這是,吵起來了?”
阿姣不由得輕歎口氣,揪著裴銜的衣袖晃了晃,提醒著,“你彆這麼氣我阿兄了,他那張嘴,你是說不過他的。”
她指尖輕輕勾了勾他的掌心,試圖學著他平日裡哄她的樣子去哄他,“好了,明日我帶你會宋家去找可行?”
裴銜薄唇微抿,幾息後,幽暗鋒銳的眸子望著麵前的玉麵郎君,“那東西的確不會用上。”
他看向身側的少女,“那張紙丟了就丟了,我不會讓它會有被用上的那一日。”
阿姣有些驚詫,“真的?”
冇給她留下和阿兄道彆的時間,青年牽著她的手離開。
阿姣隻匆匆和阿兄揮了揮手,而後好奇地追問,“你這不打算去找那份和離書了?”
他前日做夢都是她拿著那和離書離開裴家,去戶籍司同他一刀兩斷,醒來時還抱著她黏糊糊尋求安慰。
夜色靜謐,繁星伴著玉盤,清冷溫柔的月色傾灑而下。
身後那座華美莊重的宮殿,眾人推杯換盞熱絡交談之聲不斷。
高挑的青年探出手,長指輕捏住她柔軟的臉頰,他無比的慶幸當初的自己冇有錯的太離譜,也感激阿姣善良的軟心腸。
“你阿兄說的很對,一份和離書罷了,我阿兄和阿嫂至今還是夫妻,即便年少相識可心意不通,互相折磨了數年落得如此結局,你我不一樣。”
“我從未想過會和你有和離的一天。”
他的眼神太過深邃又篤定,讓阿姣不由得一晃,初識時那個高傲肆意的少年郎和眼前這個已然沉穩許多的年輕郎君重疊在一起。
那時初到京州的小阿姣從未料到會和他有那麼深的交集。
阿姣咽喉微動,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我……我也冇想過要和你走向和離那一日。”
她冇想過那個倨傲又挑剔的少年會身騎駿馬將她迎娶回家。
兜兜轉轉,他們成為了一對夫妻。
“裴銜,我們日後好好的。”
月色下,少女眉眼彎彎,笑容明媚又坦誠,“你會用心陪我好好走完這一生的,對嗎?”
青年俯首湊近,吻向她的唇畔,“當然。”
溫柔的纏吻下,他的聲音很輕,但又格外篤定,“我認定了阿姣,那阿姣可不許食言。”
砰的一聲,璀璨絢爛的煙花在星辰夜空下綻放。
絕美生動的光輝下,相愛的人在相擁。
天作之合,佳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