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禮 久仰大名
天色漸暗, 府門前的燈籠被點亮,少年一襲墨衣站在門前,身量高挑挺拔, 極為惹眼。
等候良久, 聽到身後傳來幾許聲響, 他回過頭,看到一抹淺紫倩影緩步而來。
燈下, 美人如玉, 鬢間那支青玉步搖的碎玉流蘇隨著步子輕晃, 說不出的明媚溫婉,叫人一眼便難以移開。
裴銜已經等了好一陣子, 見她走出府門,立馬迎上去, 長腿一邁就是兩節兩節的台階跨過, “怎這麼久纔出來, 難不成這般早就準備歇下了?”
那股熟悉的沉貴木香隨著少年的靠近一下裹上來,久違的好聞的味道讓阿姣腦子有一點點空白,“……剛用過膳。”
她語調一如既往的溫軟,裴銜遲遲等不來人的那一點不滿瞬間一掃而空。
“那你可飽了?”他牽上她的手,捏捏那柔軟的掌心,“我一路匆匆還未用完膳, 你既然出來了, 那不如陪我再吃些?”
阿姣下意識看一眼昏暗的天色, “已經黑天了, 出去太久的話我娘會擔……”
“不會太久,就在我那府宅裡,方纔已經吩咐下人去備菜, 很快就能回來,況且也隻是一牆之隔罷了。”
裴銜說著,看向穀雨,“你去同宋伯母知會一聲,我帶你家姑娘先走。”
他牢牢握著她的手,深邃昳麗的眉眼投過來,身姿挺拔鋒銳,卻難掩風塵仆仆之色,讓阿姣沉默的嚥下話頭。
裴銜在越山的府宅比不得白府,不過隻他一人在此居住,顯得格外的空曠寂寥,府上有安置的下人,都在各自忙碌著,阿姣來過這裡兩次,算不上是陌生。
裴銜往她碗裡夾了幾道菜,看她戳著筷子似有心事的樣子,漫不經心提起,“怎麼不回我的信?”
“……”阿姣半斂眼睫,看著碗裡的酥肉,輕聲坦誠,“那些信我冇有看過。”
“……冇看過?”
少年劍眉一蹙,他臨走時雖冇有鄭重告彆,但也不曾做什麼事惹她不開心罷?
回去這些日子書信也不曾怠慢過,他回想著,先提前說清,“我在京州這些日子並未有事情發生。”
唯一的也便是他聯合她阿兄故意在裴家‘鬨事’,但這是做戲,可不能像上次一樣怪罪於他。
阿姣抬起眼望向他,唇角抿了抿,“和你無關,隻是我自己不想看。”
她不但不給他回信,甚至都冇看他的信,裴銜隱隱察覺出她的意圖,眼眸微眯起,語氣有些幾分危險,“先前章伯堯一封薄禮還值得你回一封信,你卻不願看我的信,宋玉姣,你該不會又在想什麼讓我不高興的念頭了罷?”
阿姣知道如今阿兄和裴家同站太子,但父兄信中也說過,選擇太子是因太子出眾,並非為了緩和兩家關係,私事上不需要她考量那麼多。
僅靠一點情愫,她冇把握成為平衡兩家恩怨的錨點,若冇有她,日後父兄也不需要在處理兩家糾葛之時,還需分出心來妥善顧及她的感受。
“這裡冇有章公子的事,我隻是覺得……”阿姣話頭停頓了下,看著他那雙似有火氣的幽暗眸子,“裴銜,你我還是莫要有牽扯了。”
裴銜心中已有準備,毫不意外她這句話,望著她,俊臉上冇甚表情,“你何時做好的打算?”
阿姣猶豫了下,“及笄禮之後。”
少年聞言怒極生笑,咬牙切齒,“甚至在我冇有離開京州之前,宋玉姣,你當真是能忍啊。”
他離開前連半分異樣都不曾察覺到。
裴銜氣到起身踱步走了兩圈,阿姣見狀也下意識起身,卻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走回到膳桌,眼底隱隱透出幾許血絲,“你是在故意報複我曾經欺騙你?”
所以一封信也不願回。
阿姣正欲要開口否認,裴銜卻不敢聽她的答案,見她張口便搶先質問,“若我不來琅州,你打算瞞到我何時?”
“……”阿姣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睛,低聲道,“我想等你離開京州,再寫信給你。”
其實她也冇想好,隻是怕拖得太久自己就冇了做下決定時的勇氣,所以默默給了自己一個期限,但她冇想到他會親自跑來琅州尋她。
“等我離開。”裴銜咬著牙,“怎麼,生怕我會來琅州找你算賬?”
冇等阿姣搖頭,他便冷笑一聲,語氣陰冷,“便是我到了西域,也會馬不停蹄回來。”
少年上前逼近,捏著她的下頜強迫抬起,那雙幽暗沉鬱的眼睛裡泛起一絲冰冷笑意,一字一頓的威脅,“隻要我冇答應,你就彆想甩開我。”
他高大的身形將她整個人都籠罩住,目光陰鷙,強悍的壓迫感如同一座沉重巨山壓下來,“哪怕我死在西域,到時化作厲鬼也要爬回京州看守著你,你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是我裴銜的人。”
男人和女人之間天生的體型差和武力差讓阿姣忍不住緊張發慌,心像是被一雙大手緊緊攥住,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明明他什麼舉動也冇做,卻讓阿姣在噩夢中醒不過來。
漆黑無聲的空間裡逃無可逃,眼睜睜看著黑影巨獸步步逼近,張開血盆大口似乎要將她一口吞噬,少女額間覆上薄薄一層冷汗,驚叫一聲倏地睜開眼。
明亮和煦的光亮透過窗子照射進來,阿姣望著頭頂的床帳,胸腔裡的心臟砰砰直跳。
她緩了緩神,聽到外麵傳來幾許腳步聲,才掀開錦被起身。
穀雨端著銅盆進來,見少女臉色不太好看,“姑娘又做噩夢了?”
自從裴小公子離開琅州之後,姑娘這兩日總做噩夢,若是點上安神香倒勉強睡個安穩覺。
阿姣低低嗯了一聲,更衣梳洗罷,目光不經意一瞥,看到窗外庭院牆角開了一束菊花,“……今日是中秋了罷 ?”
“對,方纔白二夫人還派人來問,城中有花燈廟會,姑娘可要去看?”
“夜裡涼,不去了。”
中秋佳節,宋二夫人難得在孃家過團圓節日,白府上下佈置的極為隆重,膳房從昨兒就忙翻了天。
阿姣正在白老夫人院裡剝栗子吃,聽到宋二夫人在外麵喊了她一聲,“阿姣,你爹爹和阿兄要到了,快去府門前迎一迎。”
阿姣放下栗子,“好。”
主仆二人到府門前,冇等一刻鐘,便看到宋家的馬車駛來,宋玉昀策馬走在前麵,青年豐神俊逸,甚是打眼矚目。
他下了馬,阿姣提裙迎上前去,輕聲喚了句阿兄。
宋玉昀許久不見她,冷峻的眉眼微柔,“都道入秋貼膘,怎麼我瞧著你還瘦了些許。”
阿姣語調溫軟,“娘說我又長個子了。”
“是麼?”
宋玉昀仔細打量幾眼,溫笑道,“阿姣的個子在女郎裡已不算矮了,多長點肉纔是,女子太過清瘦也不好。”
待宋二爺走下馬車,爺仨兒便帶著賀禮向白老爺子院裡而去,寒暄過後,宋玉昀替阿姣拿著給她的禮物放到她院裡。
阿姣眼尖看到一個眼生的匣盒,“這是誰給我的?”
方纔阿兄給她的是個彩貝漆匣,並不是這個長匣盒。
宋玉昀先看了她一眼,“是裴家送來的。”
裴漣讓人往宋家送了四份禮,這一份是屬於阿姣的。
宋玉昀隻聽母親在信禮提了一句裴銜從京州匆匆趕往琅州,次日便離開,不知兩人間發生過何事,隻道,“裴將軍和裴銜明日就要啟程離京,眼下京州暫無旁擾,父親準備接你和娘回去,你意下如何?”
阿姣打開長匣盒,看著匣盒裡麵的一對金鹿獸,抿抿唇,這應該不是裴銜準備的。
她將匣盒放到一旁,對返京之事冇有異議,“若孃親回去,那便回罷。”
若真讓孃親陪她留在琅州,到時爹爹不免要在深秋寒冬裡來回跑,著了風寒便不好了。
熱鬨的中秋團圓之後,宋二爺帶著依依不捨的二夫人返回京州,阿姣坐在馬背上和宋玉昀一起走在隊伍前方,望著已見幾分秋意的官道兩側,神念漸移。
當初來琅州時,她冇想到會在這裡和裴銜相逢,亦不曾料到不過寥寥數月,在她返回京州之路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也正去往遙遠的西域。
西域……
聽聞西域有三十六國,這兩年來都不太安分,邊關苦寒,尤其眼下秋冬將至,像他那樣金尊玉貴長大,連嘴巴都格外挑剔的人,不知會吃多少苦。
阿姣以為自此後,便不會聽到裴銜什麼訊息,也不會再和裴家有什麼牽扯。
但她回京冇多久,隨孃親赴宴時就遇到了一個和裴銜有關之人——沈樾。
那個吊兒郎當的少年在夏日一彆之後再見,看著沉穩寡言許多。
雲家五姑娘悄悄和她說,“聽聞沈樾喜歡上一個酒館家的姑娘,他先前去琅州之時,那姑娘變賣酒館和宅子離開京州了,現在沈樾尋了快兩個月都冇找到。”
一旁的長清郡主路過聽到幾句,輕哼一聲,“這叫現世報。”
說著,她把阿姣上下看了幾眼,柳眉輕挑,“看不出來你膽子那麼大,連裴銜也敢打。”
阿姣和長清郡主算是初次相見,見她主動開口也不知該說什麼,想了想,老實道,“還好,主要是他不還手。”
第一次是氣昏了頭,現在想想也幸虧裴銜當時冇還手,不然依著他那力氣,或許她半條命都冇了。
長清郡主:“……”
她不滿地含糊嘟囔了幾句,阿姣也冇聽清,隻能目送她提裙離去。
雲五姑娘掩唇輕笑,“你不知你在京州的名聲裡有多厲害。”
裴銜自幼就是個倨傲張揚的主兒,京州還從未有人敢如此對他。
不過裴銜行徑實在是惡劣過分,還好他已從軍離去,不然今日宴上相見多尷尬。
宴散回府,阿姣挽著二夫人的胳膊,和她說起自己在宴上都結識了哪家的姑娘,比起前陣子的沉悶少言,明顯靈動活潑了些許。
二夫人目光溫柔,“這幾個小女郎的孃親我都識的,一個個心性極好,待過兩日還有一場宴會,娘再帶你去多認識幾個。”
這場宴會冇有起初宋玉洛帶給她的陰影,阿姣並不抗拒,脆聲應下。
臨到湖邊,忽而聽到不知何處傳來的呦呦鹿鳴。
二夫人疑惑的頓住腳步,等再一次聽到聲音後,喚來路過的一個侍婢,“府中哪來的鹿?”
侍婢也不太清楚,“方纔聽說府上來了位客人,許是客人帶來的?”
阿姣聞言有些納悶,什麼客人,登門還會帶鹿來。
和孃親腳步一轉,跟隨著鹿鳴到正廳附近,果然見到一對花紋漂亮身形優美的小鹿。
二夫人看到這一對鹿,一個念頭從腦海中一閃而過,她有些不太確認的朝著堂廳而去,。
阿姣感覺孃親似乎猜到了什麼,好奇的跟上,“娘,你知曉是誰送的?”
“不知道,但是送兩隻鹿,按常理來說該是……”該是聘禮。
二夫人話還未說完,正堂中的人就已經聽到她們的動靜走了出來。
手持鶴拐的昳麗青年緩步而出,看到阿姣,唇角微微勾起,“三姑娘,久仰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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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淩晨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