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的辦事效率極高,在皇帝陸淮之明確下令後,北鎮撫司這台龐大的情報機器立刻高速運轉起來。流言雖如風似霧,但追根溯源,尤其是追查最早、最核心的傳播節點和推動者,對於專業密探而言,並非全無頭緒。
線索很快彙集到幾個關鍵人物身上:一個是浣衣局的低等太監,在流言出現前一天曾與二皇子府一名被遣散、但仍與府中舊人有聯絡的老花匠在宮外“偶遇”飲酒;
一個是劉才人宮裡一個負責灑掃的三等宮女,其遠房表哥在永興坊一家賭場當打手,而那家賭場背後隱約有二皇子府昔日產業的影子;
還有一個是翰林院一位不甚得誌的編修,其座師曾與已故李輔國有些拐彎抹角的交情,而此人在流言初起時,曾在一次同僚小聚中“無意”提及,並添油加醋。
這些線索看似零散孤立,但沈濯很快發現,這幾人之間存在著一個不易察覺的共同點——他們都與一個名叫“德寶齋”的小當鋪有過間接或直接的金錢往來。這家當鋪位置偏僻,生意清淡,但東家背景神秘。
沈濯立刻派人暗中查探德寶齋。發現這家當鋪近半年來資金流動異常,且其掌櫃與二皇子府侍衛統領閻衝的一個遠房表親(在閻衝被收押前)走動頻繁。更關鍵的是,就在流言興起前數日,德寶齋的賬上有一筆不大不小的銀錢支出,流向不明,但時間點與浣衣局太監“偶遇”老花匠、三等宮女表哥在賭場“贏”了一筆錢、以及那位翰林編修突然還清一筆舊債的時間高度吻合。
“賄賂收買,散播謠言。”沈濯心中明瞭,將初步調查結果密報陸淮之。
陸淮之看著呈報,眼神冰冷。果然又是陸峻的殘餘勢力在作祟。其手法並不高明,甚至有些急切粗糙,顯然是在陸峻被軟禁、核心黨羽遭清洗後,殘餘的爪牙急於報複、攪亂局麵所為。但他們選擇在劉才人懷孕、太子體弱這個節骨眼上,以如此惡毒的方式攻擊太子和一名無辜醫官,其用心之險惡,觸動了陸淮之的底線。
“查!給朕徹底查清楚!德寶齋,及其所有關聯人、資金往來、背後真正的主子,一個都不許放過!”陸淮之沉聲道,“至於那幾個收了錢的奴才,以及那個搬弄是非的翰林,拿到確鑿證據後,立刻秘密緝拿,嚴加審訊!朕要看看,他們的骨頭有多硬!”
“臣遵旨!”沈濯領命,頓了頓,又道,“陛下,此事是否要知會太子殿下和鎮北侯一聲?畢竟流言涉及他們……”
陸淮之沉吟片刻:“暫時不必。待證據確鑿,水落石出時,朕自會給他們交代。此時告知,反易橫生枝節。讓他們先專心各自的事務。”
“是。”
---與此同時,怡芳軒內。
劉才人的胎象在蘇輕媛的精心調理下,日漸穩固,氣色也紅潤了許多。或許是孕期反應,也或許是感受到了來自皇帝和皇後的關注,她的情緒也平穩下來,對蘇輕媛的信任與依賴日深。
這日午後,蘇輕媛為劉才人請過平安脈,正叮囑宮女一些飲食注意的細節。劉才人忽然屏退左右,隻留下一個最貼心的老嬤嬤,示意蘇輕媛近前。
“蘇醫正,本宮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劉才人神色間有些猶豫,又帶著一絲後怕。
蘇輕媛溫聲道:“才人請講,若與鳳體安康相關,臣自當仔細聆聽。”
劉才人咬了咬唇,低聲道:“前些日子,就是本宮剛診出喜脈不久,暈倒之前……曾有人給本宮送過一盒‘安神助孕’的香丸,說是孃家尋來的秘方,極為靈驗。本宮那時又喜又憂,便信了,悄悄用過幾次。可用了之後,非但冇覺得安神,反而更覺心悸氣短……後來暈倒,太醫說胎氣不穩,本宮心中害怕,便不敢再用了,將那香丸藏了起來,誰也冇告訴。”
蘇輕媛心中一動:“才人可還記得,那香丸是何模樣?何人送來?可還有剩餘?”
劉才人讓老嬤嬤從一個隱秘的妝匣底層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蘇輕媛接過,打開一看,裡麵是幾粒龍眼大小的暗紅色香丸,散發著一種甜膩中帶著一絲奇異腥氣的香味。她取出一粒,小心地刮下少許粉末,包在乾淨絲帕中,又湊近仔細聞了聞,眉頭漸漸蹙起。
“才人,此物可否容臣帶回太醫署,仔細查驗?”蘇輕媛神色嚴肅。
劉才人見她神色,心中更慌:“醫正,這香丸……可是有問題?”
“臣需查驗後方能斷定。但此香氣異常,恐非尋常安神之物。”蘇輕媛謹慎答道,“才人放心,此事臣會秘密進行,不會聲張。隻是,送香丸之人……”
劉才人臉色發白,聲音更低:“是……是李昭儀宮裡的一個管事姑姑,說是受昭儀所托,關懷本宮。本宮與李昭儀素無深交,但她位份高於本宮,又說是好意,本宮便收下了……”
李昭儀?蘇輕媛心中記下。李昭儀並非高品階妃嬪,但入宮較早,據說與已故李輔國是同族遠親。二皇子陸峻便是由李妃撫養長大。這其中關聯,令人深思。
“才人將此物交予臣,便是信任。臣定會妥善處理。”蘇輕媛將錦盒仔細收好,“此事關乎才人及龍胎安危,在臣查驗清楚前,請才人務必守口如瓶,包括對李昭儀那邊,也莫要提起。日常一切照舊即可。”
劉才人連連點頭:“本宮明白,全聽醫正的。”
離開怡芳軒,蘇輕媛心中沉重。若那香丸真有問題,那劉才人最初的胎象不穩,恐怕並非單純體質原因,而是有人早就暗中下手!隻是陰差陽錯,劉才人因暈倒事件被格外關注,並由她接手調理,纔可能打斷了對方的計劃。而隨後興起的、針對太子和她的流言,或許不僅僅是為了汙衊,更是為了轉移視線,甚至可能想藉機將她從劉才人身邊弄走,以便繼續下手!
這後宮之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毒。
她冇有立刻聲張,而是帶著香丸秘密返回太醫署,尋了一間僻靜的驗藥房,讓陳景雲在外把守,自己親自進行初步檢驗。她用銀針試毒——未變色——,又取少量粉末分彆置於清水、酒、醋中觀察反應,並用特製的藥草進行燻蒸測試。
數個時辰後,她看著眼前呈現出的幾種異常反應,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這香丸中,混合了數種性質相沖的藥材,其中一味“紅番椒”的提取物,少量有暖宮之效,但過量或與其中另一味“水仙根”混合,則會產生類似心悸、暈眩、甚至引發流產的症狀!更隱秘的是,其中似乎還摻有極微量的、能讓人情緒焦慮不安的西域香料成分。
這不是助孕安神的香丸,而是精心偽裝、緩慢起效的毒藥!
蘇輕媛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是誰?李昭儀?還是她背後另有其人?目的僅僅是不想讓劉才人生下孩子?還是想一石多鳥,既除去潛在的皇子威脅,又能嫁禍太子和她?
她將檢驗結果和剩餘香丸嚴密收藏好,然後提筆,寫了一份極其簡略、但指嚮明確的密報,隻陳述了在劉才人處發現可疑香丸,經初步檢驗可能對孕婦有害,來源指向李昭儀宮人。她冇有加入任何猜測和推斷,隻是陳述事實。
這份密報,她冇有通過常規渠道上呈,而是交給了陳景雲,讓他設法通過謝瑾安留下的緊急聯絡方式,直接遞到皇帝親信沈濯手中。她知道,此事已超出太醫署的職權範圍,更涉及後宮陰私與可能的謀害皇嗣大罪,必須由皇帝最信任的力量接手。
做完這一切,蘇輕媛回到自己在宮中的臨時值房,久久無法平靜。窗外,秋月如霜,清冷地照著重重宮闕。這看似繁華安寧的宮廷深處,到底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陰謀與殺機?而她這個無意中捲入其中的醫者,又將麵臨怎樣的前路?
她想起謝瑾安讓陳景雲轉告的“一切有我”,心中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既然讓她發現了端倪,她便不能置身事外。醫者能救人,有時,或許也能揭開某些隱藏的毒瘡。隻是這過程,註定不會太平。
而收到蘇輕媛密報的沈濯,則是精神一振。這無疑是打開局麵的一把關鍵鑰匙!他立刻將香丸一事與正在調查的流言案併案處理,重點追查李昭儀及其宮中人員與二皇子府、德寶齋之間的關聯。很快,更多的線索浮現出來:李昭儀宮中的那名管事姑姑,其兄弟正是德寶齋的掌櫃!而李昭儀本人,在二皇子得勢時,也曾多次向陸峻示好,甚至有意將自己的侄女許給陸峻為側妃。
一張由二皇子殘餘勢力、後宮妃嬪、外圍爪牙共同編織的、意圖謀害皇嗣、汙衊儲君、攪亂朝局的毒網,在沈濯抽絲剝繭的調查下,漸漸露出了清晰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