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巍峨的宮城浸染成一片沉寂的巨影。怡芳軒的燈火早已熄滅,唯有簷角下值夜宮人手中的氣死風燈,散發著昏黃孤寂的光暈。白日裡關於太子的惡毒流言,彷彿也被這濃重的夜色暫時吞噬,隻留下死一般的寂靜。
然而,在宮牆之外,某些角落的暗流,卻比白日更加洶湧。
--西市,一處不起眼的香料鋪後堂。
這裡並非康莫爾的胡玉樓,而是另一家由西域胡商經營、背景更為隱秘的店鋪。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混雜的異域香氣。此刻,後堂內僅點著一盞羊角燈,光線昏暗,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麵孔。
居中而坐的,並非閻衝(他此刻自身難保,正被北鎮撫司嚴密監控),而是一個麪皮白淨、眼神陰鷙的中年太監,姓於,原是李輔國門下得力的掌事太監之一,李輔國倒台後,他憑藉早年積累的人脈和金錢,不僅逃脫了清算,還暗中接手了部分李輔國留下的、未被徹底剷除的灰色網絡與資源。
下手左邊,是一個身形乾瘦、眼珠亂轉的商人打扮男子,正是這家香料鋪的掌櫃,也是於太監在宮外的耳目和錢袋子之一。右邊,則是一個蒙著半邊臉、隻露出一雙凶悍眼睛的江湖客,綽號“鬼手”,擅長用毒和暗器,是於太監重金網羅的亡命徒。
“……事情就是這樣。”於太監的聲音尖細而冰冷,如同毒蛇吐信,“宮裡那位劉才人,肚子裡那塊肉,如今成了香餑餑,也成了燙手山芋。太子那邊,被謠言纏身,自顧不暇。謝瑾安那小子,看著沉穩,心裡指不定多著急。而咱們那位二殿下,”他冷笑一聲,“雖被圈著,可心裡那團火,怕是能把房子點著。他讓人遞出來的話,你們也聽到了。”
乾瘦掌櫃搓著手,小心翼翼道:“公公,二殿下的意思,是讓咱們……趁亂再加把火?可如今北鎮撫司盯得緊,宮裡那位蘇醫正又防得跟鐵桶似的,不好下手啊。”
“蠢!”於太監陰冷地瞥了他一眼,“誰讓你直接去動那女人或者龍胎了?那是找死!二殿下的意思,是讓這潭水,越渾越好!太子不是被傳謀害龍胎嗎?那咱們就讓它看起來更像真的!”
“鬼手”嘶啞地開口:“公公有何妙計?”
於太監從袖中取出一隻拇指大小的瓷瓶,輕輕放在桌上。瓷瓶通體漆黑,毫無光澤。“這是‘夢魘散’,無色無味,吸入少許,便會令人精神恍惚,噩夢連連,久之心神衰竭。若劑量稍大,或與某些安神藥物相沖,甚至可能致人癲狂或昏厥不醒。”他陰森一笑,“這東西,不需要直接下到劉才人或那女醫官的飲食裡。隻要……讓它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乾瘦掌櫃和“鬼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
“怡芳軒如今管得嚴,但並非毫無縫隙。每日往來的宮女太監,換班的侍衛,運送食材藥材的雜役……總有疏漏之時。”於太監手指敲著桌麵,“找個機會,將此物,悄悄放入怡芳軒小廚房的通風口,或者……那位蘇醫正在宮中臨時值房的某個角落。不需要多,一點點即可。”
“鬼手”皺眉:“這有何用?即便有人吸入,症狀也未必明顯,更未必能栽到太子或那女醫官頭上。”
“誰說症狀要明顯?”於太監嗤笑,“要的就是這種似有若無的效果。劉才人胎象本就不穩,若再添上夜間驚悸、噩夢不斷,是不是更像被人暗中動了手腳?那蘇輕媛負責安胎,卻越治‘病’越多,是不是她醫術不精,或者……彆有用心?到時候,自然會有‘有心人’將這兩件事聯絡起來。更何況,”他眼中閃過狡詐的光,“此物若與某些安神熏香混合,效力更奇。而那位蘇醫正,不是正好在用熏香為劉才人安神嗎?若她所用的熏香,被人‘無意中’摻了點彆的東西……”
乾瘦掌櫃倒吸一口涼氣:“公公是想……連那女醫官一併算計?可她是謝瑾安的人,動了她,會不會……”
“怕什麼?”於太監打斷他,“謝瑾安如今自身也要避嫌,豈敢輕舉妄動?況且,此事做得巧妙,追查起來,線索最終會指向誰,還未可知呢。”他收起瓷瓶,遞給“鬼手”,“此事交給你去辦。務必乾淨利落,不可留下任何把柄。事成之後,自有你的好處。”
“鬼手”接過瓷瓶,掂了掂,塞入懷中,一言不發,轉身融入後堂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見。
於太監看著“鬼手”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二皇子陸峻雖然倒了,但他留下的仇恨、野心,以及那些不甘失敗的餘黨,依然是一股不可小覷的暗流。而他於某人,正好可以藉助這股暗流,為自己攫取更大的利益,甚至……或許能在未來的權力洗牌中,占據一席之地。
“這長安城的天,是時候再變一變了。”他低聲自語,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眼中儘是算計與狠毒。
--同一片夜空下,鎮北侯府。
謝瑾安並未入睡。書房內,他正聽著趙霆從宮中輾轉送出的最新密報。密報詳細記述了怡芳軒內外的日常動態,蘇輕媛的診治情況,以及宮中關於流言的一些微妙反應。
“……目前來看,蘇醫正一切如常,劉才人情況穩定。陛下雖未公開表態,但已通過沈濯嚴查流言。東宮保持了沉默。不過,”趙霆語氣凝重,“我們的人發現,宮中似乎另有一股暗流在湧動。有幾個身份可疑、與已故李輔國舊黨有牽連的太監和宮女,近期活動異常,似乎在暗中串聯什麼。其中有一個姓於的掌事太監,背景複雜,與二皇子府在宮外的某些殘餘勢力,似有接觸。”
“於太監?”謝瑾安目光一凝,“李輔國的餘孽……果然陰魂不散。他們想做什麼?繼續散播謠言?還是……有更實際的舉動?”
“目前還不清楚。但據眼線觀察,他們似乎在留意怡芳軒的日常運作,特彆是人員出入和物資運送的細節。”趙霆道,“將軍,是否需要提醒蘇醫正,或者我們的人提前介入?”
謝瑾安沉思片刻,緩緩搖頭:“暫時不要打草驚蛇。對方在暗,我們在明,過早動作,反易被抓住把柄。既然陛下已在查流言,這股暗流隻要有所動作,很難逃過北鎮撫司的眼睛。我們隻需加派人手,將怡芳軒和她的值房外圍盯得更緊,確保任何異常人員或物品,都無法接近核心區域。同時,讓我們的人,設法摸清那個於太監的底細和近期具體動向,尤其是他與宮外哪些人聯絡,傳遞了什麼訊息。”
“是!”趙霆應道,“那蘇醫正那邊……”
“告訴她,一切照舊,但需對任何未經查驗的‘意外饋贈’或‘疏忽遺漏’,保持最高警惕。尤其是她使用的熏香、藥材,必須親自或由絕對可靠之人經手。”謝瑾安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另外,讓我們的人,在確保不被髮現的前提下,設法采集她值房及怡芳軒小廚房通風口等處的微量塵埃,或許……能有所發現。”
趙霆心中一凜,明白將軍這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要防範可能出現的下毒或栽贓。“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趙霆退下後,謝瑾安獨自站在窗前。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動他的袍袖。他望著皇宮的方向,那裡燈火闌珊,卻彷彿蟄伏著無數看不見的危機。
他想起蘇輕媛那雙沉靜而專注的眼睛。她本不該被捲入這些肮臟的權力傾軋之中。她應該站在藥櫃前,或是病患身邊,用她的醫術和仁心,去救治生命,傳承智慧。然而,命運卻將她推到了這深宮漩渦的中心。
“再等等,”他對著漆黑的夜空,無聲低語,“再堅持一下。待我掃清這些魑魅魍魎,定還你一片清淨天地,讓你可以安心行醫,再無後顧之憂。”
他不知道,此刻的怡芳軒值房內,蘇輕媛也並未安寢。
她正就著一盞小燈,翻閱著從東宮借來的《西域藥誌》殘卷,試圖從中尋找更多與阿史那雲留下的古皮革符號相關的線索。白日裡的流言與壓力,似乎並未在她心中留下太多漣漪。或者說,她選擇用更深的專注,來對抗外界的紛擾。
陳景雲在外間和衣而臥,警醒異常。
忽然,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嗒”一聲響,似是瓦片被什麼東西輕輕磕碰。
陳景雲瞬間睜眼,悄無聲息地起身,貼近門縫,手已按上劍柄。
蘇輕媛也抬起頭,放下書卷,凝神靜聽。
片刻,再無動靜。隻有風吹過屋簷的嗚嗚聲。
“是貓,或是風吹落物。”陳景雲低聲道,但並未放鬆警惕。
蘇輕媛點了點頭,重新拿起書卷,但目光卻久久停留在窗紙上。她並非毫無所覺。這幾日宮中氣氛的微妙變化,陳景雲欲言又止的提醒,以及她自己行醫時感受到的那些躲閃目光,都讓她明白,平靜之下,暗潮洶湧。
她輕輕撫摸著書頁上那些古老的文字與圖畫,心中一片澄明。無論外界如何風雨如晦,她心中那盞為醫道而亮的燈,不能熄。這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那些信任她的病患,為了那些傳承至今的古老智慧,也為了……那些在暗處默默守護她的人。
她吹熄了燈,在黑暗中躺下,卻毫無睡意。月光透過窗欞,在地麵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她知道,或許就在今夜,或許就在明天,新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而她所能做的,唯有保持清醒,堅守本心,如同這中天明月,任他烏雲蔽空,我自清輝不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