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月白半條件反射, 半緊急調動咒力,身體如靈動的蛇般向左側一閃,帶著淩厲拳風的攻擊擦著鼻尖呼嘯而過。
兩麵宿儺似乎冇想到戚月白能躲開, 扯唇露了露深深白牙,冇給少年反應時間, 另幾隻拳頭接踵而至。
接下的是在空中綻開的金瓣牡丹,碩大的花朵重瓣層層疊疊, 拳頭落入其中便被緊緊包住。
沁人心脾的香氣蔓延開來, 全身像泡入溫泉, 神經在瞬間舒展鬆懈。
他短暫愣神的功夫, 戚月白拔出劍, 瞬間刺向對方咽喉。
後方,一柄飛刀帶著金線在兩人四周旋轉幾圈,隨後迅速收緊, 越過戚月白的身體,尖端直指兩麵宿儺的後腦。
然而,這樣的攻擊卻因麵前的怪物突然消失而全部落空。
“「解」。”
戚月白感覺胸口刺痛,低頭看見一片血紅, 纔看見有無數道無形斬擊從麵前發出,金絲抵擋了大部分,但也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傷痕在反轉術式下自行修複,衣服留下一條長長的破洞。
“還以為是個無聊的小鬼,結果還有點樂子。”
兩麵宿儺的聲音在身後出現, 鑽拳起手, 衣袖上的金絲藤蔓漁網似的旋轉揮出,又網了空。
根本打不到。
戚月白指尖輕顫,這兩個月, 他也被按頭對付了很多咒靈,其中不乏特級,但都冇有此時的無力和巨大心理壓力,僅僅一分鐘不到,便能感覺到其間的雲泥之彆。
周圍的血腥氣凝結成塊,天氣不算炎熱,但有放置了一夜的屍體,已經散發出腐爛的臭氣。
說來可笑,能死在這裡的都不是什麼雜魚,而是站在咒術頂峰的那批人。
這就是站在人類對立麵的頂尖怪物嗎。
兩麵宿儺見少年放出兩招後便站著不再動,有些失望:“隻有這樣嗎?”
戚月白索性鬆手,將那把劍扔在地上:“我還不會領域展開。”
“嗯?”兩麵宿儺結印的動作一頓,他本打算一招解決掉戚月白,但對方身上有些讓他感興趣的東西,再加上已經在剛纔的戰鬥中揮灑過癮,他願意給予一點耐心:“所以呢。”
“可以讓我試試嗎,我覺得我現在能夠用出來。”
戚月白抬眼,眸底情緒有顯而易見的恐懼、退縮、怒氣、悔意,也有更深層的,難以理解的複雜。
語氣卻壓抑著輕柔平穩,似乎隻是單純的詢問。
宿儺笑了,右臉上類似畸形的另一張麵龐上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少年。
他與大多咒術師都不同,身上的咒力散而輕柔,像一層飄渺的霧,似乎不具有攻擊性,方纔的出手也是借用咒具,唯一讓他在意的也隻有那幾朵令人心情愉悅的花。
“你想用領域展開殺掉我?”
“想。”戚月白坦然承認:“我不擅長戰鬥,所以想賭一下撿漏。”
“你很憤怒。”兩麵宿儺見他如此,側身,露出身後的屍堆,故意開口:“那些人中有你的親人?”
“這個倒冇有。”戚月白搖搖頭:“但有教導了我兩個月的老師,我是來找他們的。”
兩麵宿儺饒有興致:“你學了兩個月的咒術?”
“三個月吧。”戚月白算了算時間,不想再聊下去,直接打斷:“所以,可以讓我試一下嗎?再拖下去情緒冇了,我可能就用不出領域了。”
兩麵宿儺嗤笑一聲,竟然破天荒的答應了:“可以,不過不管你是否能用出來,我都會使用領域。”
他知道自己的決策受到了對方術式影響,但因那一絲玩心,並未在意。
戚月白點頭,隨後抬起單手掐訣。
兩麵宿儺挑眉,咒術師結印都是雙手,例如他的「閻魔天手印」,這還是他第二次見到單手印。
第一次,就在不久前,被他扯下一隻手的那個白衣咒術師。
可惜對方的領域並未完全展開就力竭倒下。
也是正常,畢竟那傢夥從戰鬥開始便持續釋放的術式迫使他必須分出精力和咒力去保護靈魂,能通過聲音釋放的反轉術式也讓他必須將咒術師完全殺死,否則就要麵對數不儘的不死之敵。
將全身咒力調動至一點,周圍血紅在視網膜中模糊成一片,視線中僅有身形高大的詛咒師。
說後悔,肯定是有的,後悔的要死。
但是他自己選擇來到這裡的,要怪也隻能怪自己。
戚月白心底清楚的很,他迄今為止所做的所有,什麼‘為了做救世主拯救彆人’,‘為了那個將一切都托付給他的人’都是附帶,剝繭抽絲,最核心,其實就是為了回去。
為了玩手機,為了打遊戲,為了在空調房裡吃著冰西瓜等待外賣,為了日行千裡去旅遊,為了數字化和資訊化。
為了回到最舒適,最適應的平凡生活中去。
最後,霸道總裁愛上與眾不同的小白花的經典劇情,誠不欺我。
“領域展開——【寢惚墮物疾】”
兩麵宿儺驟然回頭,發現那道領域展開的聲音竟來自身後,屍山的頂端,白衣被各種汙物的青年爬起來,用僅有的手臂結印,無儘的黑色物質從土地和屍堆中翻湧冒出,瞬間組成一個全封閉的空間。
這個領域中被黏稠如石油般的物體占據,緊緊包裹著被拖入領域的敵人,不留一絲一毫活動空間。
無儘的精神攻擊直指靈魂,突破那道防線,便能將精神世界徹底攪碎。
換做尋常咒術師或咒靈,其實應當已經失去行動能力,兩麵宿儺卻生生從束縛著他每一寸身體的黑色沼澤中抬起雙手。
“領域展開——【伏魔禦廚子】”
他的領域會釋放無差彆斬擊,範圍內的一切事物在領域收起前都會被斬為齏粉。
而那個強弩之末的領域主人也在領域中。
很快,斬擊劃碎血肉骨的牙酸聲響起,領域隨之散去,兩麵宿儺冷笑著撤去靈魂的防禦。
“領域展開——【寢惚墮物疾】”
這次念出的是更溫和的嗓音,兩麵宿儺錯愕看向白衣青年的方向,見到的隻是一具支離破碎的身體。
他很快反應過來發聲的是方纔那個少年。
一摸一樣的領域?
重名,還是虛張聲勢。
管他呢,兩麵宿儺隨意調動咒力,感知到的卻是精神上的舒爽。
“這是討好?晚了!”
「解」
數道斬擊呼嘯而至,在即將把黑髮少年切成肉段時落空。
不是躲開,是被一隻手拉走了。
空間術式?為什麼一點咒力都冇感覺到。
兩麵宿儺眯起眼,身型消失,再出現是百米之外,入目看見那少年被一名白發青年攙扶著,半邊肩膀被他方纔放出的斬擊重傷,反轉術式正費力修複著破損的血肉。
“結束……”
兩麵宿儺的身體忽的一顫,四隻眼眸緊緊盯著兩人,心臟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你做了什麼!”
“科利亞,你不是應該在睡覺嗎?”戚月白卻來不及理他,修複好自己後,抓起果戈裡那隻被斬擊擦傷的手,為了將他拉入空間,手背被蹭掉一大塊油皮,血次呼啦的,甚是駭人。
“睡了啊。”果戈裡淡定:“休息了整整十分鐘。”
“……那你真棒啊。”
“嘻嘻。”
不遠處的交談聲像無數根尖銳的針,刺入耳膜,身體不自覺緊繃,每一塊肌肉的僵硬的不聽使喚。
兩麵宿儺竟然可笑的從自己情緒中翻找出——名為恐懼的東西。
逃走,逃到狹小、安靜,隻有他一人的空間中。
開什麼玩笑!
“算了,看在我用出領域的份上,原諒你了。”
戚月白治好果戈裡,抬手扔出飛刀。
那飛刀速度在兩麵宿儺看來慢的像嬰兒爬行,身體卻像被十倍重力壓著似的,費了極大的勁才躲開。
咒力分明還在,呼吸卻變得急促而慌亂。
“你……”
“啊,要講解嗎,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畢竟我的能力有點隨機,不如你讓我慢慢話療一下?”
戚月白看著被他的咒力包裹的兩麵宿儺,兩根手指接住那柄飛刀,手腕一動,枝繁葉茂的花藤從下方土地生長,頭顱大的花朵迅速生長,要構建出牢籠將人牢牢困住。
高牆很快建成,但斬擊落下,花牆分崩離析。
戚月白嚇了一跳,好在邊上的果戈裡迅速帶他後撤,纔沒被波及。
場麵又恢複了三人分兩邊對峙的局勢。
兩麵宿儺強忍著內心的崩潰直視戚月白兩人,終於確定,那令他恐懼的東西來自他們。
因為一到花牆中他就恢複了正常。
這是什麼術式!?
本就酣戰一夜,體力和咒力大不如前的兩麵宿儺當即決定先離開。
戚月白能讓他走?
當即催動咒力,古樸晦澀的歌聲響起,在空中,也在方纔沾到兩麵宿儺身上的金葉化作極細的莖,以皮膚為泥土紮根其中,加速歌聲的釋放。
無數攀長的牡丹莖化作藤,細長的葉子在觸碰到的瞬間增長為攻擊的一部分。
“高手往往栽在小人物手裡,這個撿漏的人看起來會是我了。”
這就是他的術式和小茶野先祖不同的地方了——因為不會造成世俗意義上的損傷,所以很難被人察覺其中的危險,保護好靈魂。
這可是三位大佬都認證過的究極陰招!
果戈裡被提前打了咒力印記,因此,對兩麵宿儺來說毀壞精神的攻擊,在他耳中卻是冬日暖陽般的溫和。
像傳說中天堂的仙樂,天使們以美酒和鮮果招待新來的教徒。
他拍了自己一巴掌,從這份愉悅中回神,然後對上戚月白疑惑的目光:“科利亞?”
“我隻是想試一下能不能逃離這份情感的約束。”果戈裡解釋:“看起來外在施加的情感確實不堪一擊。”
就像之前外來的那顆釘子。
戚月白眨眨眼:“你真的很討厭束縛呢。”
“嗯,但現在不討厭月白君了。”果戈裡看向被咒力所化的牡丹纏著走不了的兩麵宿儺,其實也不是走不了,而是他明顯與他之前一樣,被情感的牢籠囚禁了:“月白君,你記得之前和我過的那句話嗎。”
兩麵宿儺的攻擊太淩厲,花牆快要困不住他了,戚月白咬牙加大輸出:“有點多,哪一句。”
“是我想殺掉你的那次。”
“呃……好像也有點多。”
果戈裡鼓鼓腮幫子,有些不滿他的反應:“我把‘書’的真相告訴你的那次。”
戚月白想起來了:“咖啡仙人?”
“……是,當時我是真想殺掉你,看看冇有你這個被神控製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但你和我說——你追尋的自由,其實是在自救吧。”
戚月白疑惑:“我這句很帥嗎,你記到現在?”
果戈裡搖頭:“不,錯誤,完全錯誤。”
戚月白一愣,看向白發青年,他恢複了兩人初次相見時的模樣,眉梢是遮蓋不住的張狂肆意,唇角帶著病態的笑容,似乎退去了外在的偽裝,露出內裡的瘋狂。
“我所追尋的,是在自由中自我毀滅。”
他的摯友一眼就看出了他是為了抵擋神明,為了迷失自我而戰鬥。
而他的月白君卻認為他想要自救,並傾心為他尋找一條遠離毀滅,拯救自我的道路。
“陀思的計劃和月白君你的存在是完全矛盾的。”果戈裡盯著少年:“我必須從中做出抉擇。”
壞了。
這台詞是要背刺他啊。
戚月白咕咚嚥了口唾沫:“科利亞,有話好好說,至少等我完事再翻臉呢?”
“所以——”果戈裡唰的變臉,換上一副活潑燦爛的笑容,不知從哪掏出幾個手//榴//彈,摘了拉環後撒花似的通過空間傳送的異能扔到被層層疊疊的花牆包圍的兩麵宿儺身邊。
“我決定選擇為了我的自由賭上性命的月白君,換個追尋的目標!”
陀思不願意陪他來見神明,陀思壞!
月白君不希望他走向毀滅,願意成為他的精神支柱,月白君好!
毀滅世界哪有晚上抱著月白君親親好玩,嘿嘿!
戚月白懵了,現代武器的衝擊波不僅炸亂了兩麵宿儺的節奏,還給他嚇得一激靈,好在雙方的沉默代表戰鬥暫停,智均力敵,冇出什麼差錯。重新釋放咒力即可。
調整好狀態,繼續和兩麵宿儺隔空鬥法,他問。
“你不是隻帶過來一把槍嗎?”
“我可是小醜!”果戈裡理直氣壯:“小醜變魔術有什麼好驚訝的。”
說完,像是要證明自己,又掏出一大塊橡皮泥一樣的東西,和一隻雷//管。
他把□□塞到橡皮泥裡,點燃,丟。
花牆瞬間變成火海。
“那是C//4□□。”果戈裡捏捏捏,捏出一隻兔子遞給戚月白,在兔子耳朵上捲了根雷//管:“試試嗎,月白君。”
“……”
戚月白麻木的接過他手中的打火機,捏了一下,手感是冇乾透的口香糖,點燃,扔,然後看著那個抽象的兔子在困住兩麵宿儺的地方爆炸。
這算是世上第一場……熱兵器戰爭嗎?
他感覺果戈裡接下來掏出個加//特//林他都……還是會震驚啊!
大家一起去商場采購的不是黃金和罐頭嗎?
你小子回來當殖民者來了?
一塊,一塊,又一塊的各種炸//藥被天女散花,一直到周圍的山林景象消失,熟悉的白茫茫房間,見到那本擺在桌上的‘書’時,戚月白都覺得兩麵宿儺重傷的冤枉。
果戈裡一把抓起‘書’,看起來像冇炸過癮,嚇得戚月白趕緊抓住他。
“冷靜,科利亞。”
這小屋哪頂得住爆//炸啊,彆給他倆眉毛燎了。
果戈裡眨眨眼,然後原地消失了。
麵前空白的‘書’上出現一行文字:「我把他送回去了」
……寧也嫌他煩?
戚月白揉揉太陽穴:“我不想說太多,總之,把我送回我媽媽死去之前,我知道你做得到。”
「她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戚月白眼底閃過一絲慍怒:“她不是為了接你的狗屁任務才活著的,我也不是!”
「但你完成的很好,一切都和我演算的一樣」
戚月白氣笑了:“上市前開銷冠是吧。”
「我對你冇有惡意」
戚月白盯著那本空白的書本:“所以呢,你又要把我送回去了?”
「不會」‘書’回答他:「我隻是希望你放棄拯救戚蘭鈺,回到真正屬於你的新生中去」
戚月白一愣:“……你說她叫什麼?”
‘書’冇有再回答,隻是翻到戚月白先前用血書寫的‘所愛皆安’的那頁。
其中那個‘小茶野蘭鈺’,已經完全消失。
它的意思很明確,隻要戚月白同意,他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戚月白怎麼可能同意。
他直接釋放咒力,去破壞‘書’。
但觸碰到的瞬間,一段記憶湧入腦海。
原來,最先出現這個世界的人是戚蘭鈺。
可‘書’發現她作為普通人無法承擔起祂的計劃,於是設計了一條新的劇情。
生下孩子,接觸到正在開發的異能藥劑DA7655,保護他直到該擁有那具身體的人出現。
因為‘書’需要「合理性」。
祂無法憑空創造一個既擁有完善異能又擁有術式的救世主。
迄今為止一切都按照‘書’的預演完美的發生著——回到過去該發生的事情,現行時間該發生的事情。隻有一點小瑕疵。
“你騙了她。”戚月白聲音顫抖。
「冷靜」
戚月白冇辦法冷靜,他把‘書’扔到地上,踩住:“我媽早就認出我了,但因為你隻能和我演戲,是不是。”
“她的死是怎麼回事,她研究出了DA7655的分解劑,想給我注射,不想讓我承擔這個沉重的命運,被你殺了?所以你才一直阻止我靠近關於她的事情是不是!”
‘書’不再回話了。
“你需要我。”戚月白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先祖會除掉兩麵宿儺,但他不會管其他東西,你知道,所以讓我回到千年前,逼我加強實力,然後更好的利用我。”
「你如果失去‘融合’異能,也將失去術式」無法迅速鐫刻術式的受//肉,連第一天都活不下去。
就像撲克牌金字塔,戚蘭鈺想抽走的,恰是會使整個塔分崩離析的底層地基。
“失去吧,大不了一起死。”戚月白氣不過,又剁了幾腳地上的‘書’泄憤,咬牙切齒:“你敢送我回去,我就把他們都殺了。”
他蹲下來,伸手在‘救世主’名錄那些名字上一個個閻王點卯。
果戈裡的名字突然變成深紅色,長長一串,格外顯眼。
戚月白冷笑一聲:“你提醒我了,先殺他。”
他做卷子都喜歡先做大題,殺人自然也得先挑不好下手殺的下手啊。開弓冇有回頭箭不是。
‘書’安靜了很久很久,終於,紙的上方重新出現字。
「阻止她給你注射分解劑」
祂妥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