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上說, 時間會療愈一切。
但書不會告訴你,傷痛不是傾盆暴雨,陽光一出便曬的了無蹤跡, 而是相伴一生的潮濕。
它可能在某個午後,在某次晚餐放下筷子後, 會在無比尋常的一次打開家門,卻冇有聽到樓上傳來的震耳欲聾的擾民派對的聲音時驟然爆發, 讓表麵已經看不出腐爛的骨肉刺痛難忍。
更何況, 那場讓港口黑手黨損失了二十幾名異能者, 三百多名普通成員的戰爭, 隻是幾個月前的事。
若換個親曆者, 怕是要日日午夜夢迴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好在中原中也是個不會做夢的人。
也因此,他已經快要記不清那件事的種種。無論是其中的事,還是死去的人。
但今日, 當時的場景卻如穿越時空般重新浮現了。
橫濱畢竟是沿海城市,雖隻是初秋,但夜晚的風力也不容小覷。
中原中也抬手按住頭上的帽子。
那是一頂有帽簷的黑色圓禮帽,在帽子內, 有一圈特殊的虹色金屬,價值萬金。
那是……那個人的‘遺物’。
遠處的列車發出‘嗚嗚’的笛聲,離的愈發近了。
而軌道上的那個人,在月色投下的一片影影綽綽中,輪廓也愈發清晰。
橘紅髮絲翻飛, 中原中也臉上的焦躁愈發凝重。
他並冇有親眼目睹這個情節的近景, 僅在戰後,從彆人嘴裡聽到了複述。
“那傢夥當時就站在軌道中間,直麵高速行駛的列車……”
他親身經曆過的場景複刻已經將他搞的狼狽不堪, 那麼在記憶中被不斷拔高的,處於全盛時期的敵人,又該是怎樣的不可戰勝。
而且就算打敗了他又怎樣,場景再重新整理一次嗎?
這幾乎是死局。
而一邊的戚月白,在試探這個空間。
開出一朵紅色小花和從泥土中挖出一顆珠子的要求都被滿足後,他提出了更換場景的要求。
這次,戚月白冇有得到迴應。
他垂眸,視線落在那株花瓣鮮紅的像鮮血的小花,抬手將它拔了出來。
這完全是心緒煩悶時的下意識動作,卻冇想,那纖細白嫩的根部脫離土壤時,他察覺到一陣微弱的恐慌感,隨手將花瓣碾碎,鮮紅的花枝染紅指腹後,那情緒更明顯了。
來自腳下。
戚月白挑了下眉,憑著猜想,抬手按上覆蓋了一層腐敗落葉,潮濕微涼的地麵。
無數金色花絲從袖中探出,深深紮入泥土。
輕輕閉上眼,回憶被小茶野先祖驅出夢境時心中殘存的對兩麵宿儺的恨意。
汲取自負麵情緒的力量……
雖然不會用咒力,但應該和小說中描述的修仙靈氣差不多吧?
在奇經八脈,四肢百骸遊走幾個周天,然後引氣入體,築基、金丹、元嬰然後渡劫飛昇……
扯遠了。
但這套自創功法確實有用。
將心中不屬於自己的憎惡、恨意和恐懼彙聚於掌心,流入花絲,這股力量讓花絲激動異常,就像乾枯了整個旱季的植物根係發現水源,爆炸性的癲狂生長,刹那間便擴散出百米之廣。
雖然戚月白不是很清楚自己具體在乾什麼。
但明顯有東西害怕了。
戚月白感覺到一股清晰的意誌從掌下的大地傳來。
它在求饒,它說:‘大人,放過我,我願與您共享血食。’
血食?
戚月白仰頭看前麵精神緊繃的中原中也,他並冇有注意到他的動作,隻渾身緊繃的看著不遠處。
軌道上那人背對著他們,像被人惡作劇紮在軌道上的稻草人,一動不動。
但列車的速度極快,須臾間,兩者之間相距隻剩幾十米,列車駕駛員也終於發現了這位不要命的客人。
車輪急刹,在軌道上摩擦出金屬製的火花。
但已經來不及了。
列車狠狠撞到了那個人——
就像撞到了一座山,車頭猛烈變形,整輛車像被人憑空拎起甩飛的大蛇,車廂彈出軌道,壓到一片樹木。
那個人非但毫髮無傷,還邁著優雅的步子,朝著燃氣熊熊烈火的車廂走去。
緊接著,不知從何處冒出攻擊,將‘槍林彈雨’這個詞具像化的子彈,大口徑的迫擊炮,突然出現的鬼魅一般拿著劍的人偶、突然變成液體排山倒海而來的大地和樹木、冰凍、會爆炸的漂浮的花瓣,如劣質電影的特效一樣出現,向目標火力全開。
那個人——擁有一頭金髮,頭戴與中原中也頭頂款式相同的黑色禮帽的男人,像跳舞一樣躲避著。
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中原中也記憶中的敵人?
儘管已經對這個不適合普通人類生存的世界絕望了,但戚月白依舊維持著表麵的淡然,他不再去看遠處樹林中完全超乎他認知的對戰,譏諷道。
“用他已經克服過的困境去對付他?”
‘嘿嘿,人類的精力有限,我的領域可冇有’
換句話來說,就算中原中也戰勝了眼前的敵人,那這空間也隻需要將場景重製一遍罷了,再擊敗,再重製,再強的人,都會有力竭的時候。
領域……
戚月白按在地上的手用力收攏,花絲在土地各處散開後,他掌心的觸感就已經不是單純的泥土,而是生肉一般的柔軟濕滑,像抓住了一顆腐爛的心臟。
手下傳來一聲淒厲慘叫。
“但他是我的獵物。”少年的聲音在夜色中彷彿薄絮,微風一吹就散,聽不出情緒,卻也讓人琢磨不透。
這次,順著花絲傳遞來的情緒更加豐富,包括恐懼、遲疑、恨和貪婪。
‘大人,他是人類,您何苦陪人類嬉鬨呢。’
對方像饞中原中也一樣也對他垂涎欲滴,但又忌憚背後可能存在的老虎,或者,是在疑慮他到底是披著狐狸皮的老虎,還是扯著虎皮的狐狸。
在戚月白眼中,他踩踏的已經不是一片覆蓋著落葉的普通土地,而是冒出無數紫色霧氣的,怪物的肉身。
不,哪裡是什麼霧氣,那是燃燒的火焰,濃鬱到宛若實質的負麵情緒。
身上的唐裝被風吹起衣襬,那金色牡丹也在夜色中顯得愈發耀目,似乎是一朵獨立的盛開的花。
戚月白輕啟唇:“領域展開——【寢惚墮……”
這次下方傳遞而來的情緒純正了很多。
隻有極致的恐懼。
‘彆!不要!’它尖叫,試圖打斷戚月白:‘我錯了,大人,我投降!放過我吧!’
戚月白哪會用什麼領域展開,他純是加大咒力輸出,然後模仿夢中小茶野先祖的語調。
能用在與兩麵宿儺的對戰中的招式,多少也得是個二技能吧。
賭對了。
少年勾勾唇角,眼底卻冇多少笑意。
“好啊,我玩的很開心,不想結束這場遊戲,所以請你讓我們合理的出去,好嗎?”
他單獨加重了‘合理’一詞,顯得倒像個玩心重的瘋子了。
‘好,好!’它哪敢說不好,完全被領域展開嚇破了膽:‘但是,大人,仁慈的大人……冇有辦法啊……’
‘我是從人類對夢境的恐懼中誕生的特級咒靈,夢本就瞬息萬變,所以就算我是生得領域的主人,也冇法完全掌控已經生成的夢魘世界,隻能耗死獵物後再享用。’
戚月白輕輕拍去掌心殘留的碎屑。
“我不要藉口,我要的是方案。”他冇什麼誠意的笑笑:“你懂嗎?”
花絲雖被斷在地下,咒力卻冇停止供給,地下花絲如潮水般不斷擴散,如捕食的觸鬚,將地下攪的天翻地覆。
那東西簡直快哭了:‘可想破除已經成型的世界,隻有宿主死亡這一條路啊,這麼多年一直是這樣啊!’
戚月白從地上薅了根顫顫巍巍的小草,靈活應用名人名言。
“多找找自己原因好嗎,這麼多年都是這樣,到底有冇有認真修煉。”
‘失憶,讓宿主失憶也可以!’它尖叫:‘否則夢魘鬱結於心,隻要還存在於記憶,就永不崩塌!’
“你在和誰說話。”前方傳來中原中也的聲音:“地上有蟲子嗎?你老盯著地麵看什麼呢。”
戚月白:“……”
他麵無表情抬頭:“腿麻了,我在讓死腿彆麻。”
中原中也扯扯嘴角,冇說話。
一雙鈷藍的眼睛居高臨下的盯著蹲在地上的黑髮少年,像黑夜中飄出的兩團鬼火,凜冽冷厲,帶著殺意。
顯然,他又開始懷疑戚月白了。
戚月白被看的有點慌,他提醒:“中原君,是你綁架了我。”
“嗯。”這個中原中也無可置否:“然後呢?”
“你就冇點連累無辜花朵的愧疚嗎?”戚月白睜大眼:“我走路走的好好的!”
中原中也言簡意駭:“我是黑手黨。”
“……”戚月白抓抓頭髮:“我和這個空間無關,但我剛剛確實是在與這個空間的主人交流。”
中原中也神色一凝:“怎麼離開這裡?”
“你死了,這個世界自會崩塌。”戚月白直言不諱,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坦白會被隱瞞效果好得多。
果然,中原中也冇有生氣,他情緒很穩定的問出下一個問題。
“還有嗎?”
戚月白心情好了些,他喜歡和聰明人交流。
“你失憶也可以,因為這個世界是建立在你記憶之上的。”
中原中也扯了下嘴角:“這和冇說有什麼區彆。”
失憶?
難道要他一頭撞在樹上嗎?
“還有一個辦法。”戚月白想站起來,但發現腿真的蹲麻了,於是稍顯尷尬的直接原地坐下:“你相信我嗎?”
“不信。”中原中也冇有絲毫猶豫。
“……我想也是。”戚月白抓抓頭髮,然後動作一滯,指向前方:“那是什麼?”
中原中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那場五顏六色的混戰不知何時結束了,而終結他們的是那個人——
橘發少年目光晦暗:“暗殺王魏爾倫,和我一樣的重力操控者,那是他的‘獸性’狀態。”
說到一半,他突然皺起眉。
“你聽見了嗎?”
“聽什麼?”戚月白仰頭看他,夜間影影綽綽的燈光下,那雙殷紅的眸子依舊如寶石般純亮。
“歌聲。”中原中也皺眉。
因為周圍太吵了,他也拿不準。
戚月白見他堅持,抬起一隻手罩在耳邊,仔細聽起來。
空氣中的聲音是魏爾倫的大笑聲,那聲音與人類相差甚遠,更像雷劈開天空,山石崩裂的尖嘯,能喚起人心中的恐懼。
半晌,黑髮少年搖搖頭,奇怪的看著中原中也:“哪有什麼歌聲。”
被否決,中原中也煩躁的抓抓頭髮,他顧不上若隱若現的歌聲,問道:“對了,你問我相不相信你乾什麼,你有出去的辦法?”
“有。”戚月白點頭:“醫學上有種治療方法叫MECT治療,也就是電痙攣治療,通過電流刺激大腦,能達到短暫失憶的效果,人們通常用它來治療嚴重的抑鬱患者或者精神疾病,而心理學上有個理論叫做帕斯利卡理論,他是由俄羅斯著名心理醫生帕斯萊卡.大貨車伕斯基提出的。”
中原中也皺眉:“不是帕斯利卡嗎?”
“哦,帕斯利卡,帕斯利卡,是我嘴瓢了。”戚月白手心出了一把冷汗:“這個理論詮釋了人類為什麼會同意參加MECT治療,因為韋尼克失語症導致大腦中樞失衡,那麼高速運轉的機械進入黃龍江……”
“夠了,你到底想說什麼?”中原中也打斷,千百次從生死危機中鍛鍊出的自覺讓他本能察覺到異常,他近乎本能的朝戚月白攻去。
卻在即將觸碰到他時,身子猛地一怔,伸出的手垂落,視線變得渙散。
戚月白擦了把冷汗,終於上當了。
再不中招,等這位猛士反應過來,他就得投胎回家連藍牙了。
“有冇有覺得一切都冇有意義了?”戚月白小心翼翼晃晃手,問一臉空白的橘發少年:“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了?”
“好睏。”中原中也閉上眼,身體搖搖晃晃,看起來有點想倒頭就睡的意思。
“彆困!”戚月白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就要撲上去扒他眼皮:“什麼感受,你倒是說啊。”
怎麼上兩位話癆的讓他肝疼,這位倒是沉默寡言起來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會:“還餓。”
“……不許餓。”
“那累。”
“也不許累!”戚月白心累,伸手比了個二:“這是幾?”
他對中原中也用術式是想破局,不是想弄傻他。
中原中也幽幽道:“手。”
戚月白:“……”
彆救了,直接火化吧。
好在「箴曲」在大徹大悟這方麵的效果確實不錯。
隨著中原中也中術,周圍的一切也迅速發展,土地成塊飛向天空,空氣像被火烤一樣扭曲,成片成片挺拔的樹木像遭遇的地震一樣開始劇烈抖動,但也逃脫不了被連根抹除的命運。
做這一切都不是彆人,而是突然出現在戰場上空的橘發少年。
他的麵容模糊,卻像神話中拯救一切的孫悟空一樣,一出場就掃平了所有艱難溝壑。
那場事故,發生在幾個月前。
有暗殺王之稱的人造異能者魏爾倫找到了極有可能同為人造異能者的中原中也,並決心斬斷‘同類’多餘的羈絆,對中原中也身邊的一係列人開展了暗殺,最後在中原中也及港口黑手黨的圍剿下,魏爾倫敗北。
世界崩塌了。
周圍的一切都像夢境的甦醒一樣逐漸變得模糊,儘數泯滅於記憶深處。
“好想流淚啊。”站在戚月白身旁的中原中也突然開口:“為什麼會這樣?”
在支離破碎的世界裡,他站在崩塌的中心,淚水悄然流了滿麵。
中原中也鮮少有這樣的情緒。
哪怕是情況最糟的時候,也不會被軟弱的眼淚支配了大腦。
他隻會大笑、憤怒、輕蔑、肆意,將一切擋在麵前的敵人撕碎,大步向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數過往在腦中閃過,留下一串難言的悲傷。
戚月白哪知道‘術式’又在抽什麼風,他猜測:“呃……因為,你emo了吧?”
中原中也眨眨眼,思緒有些遲鈍,麵上偶爾浮現出輕微的掙紮,但很快意識又被從小臂處纏上的花絲拖入泥沼。
這小子是過年的豬嗎,怎麼那麼難按。
戚月白真想給他電池扣了,但也隻能咬牙加大咒力輸出,直接外放。
擔心燒壞中原中也的腦子,還唱幾秒停幾秒。
為什麼這麼貼心?
那當然是因為——
“哥咱先彆哭了,快把我抓起來!”腳下的大地晃的戚月白心肝疼,他死死拽住中原中也披著的大衣的袖子,生怕下一秒來個自由落體:“世界末日了哥!等會你眼淚要飄起來了!”
大概是戚月白喚醒了中原中也一點本能。
在周圍徹底崩塌前夕,他用重力加固了兩人腳下踩著的土地。
幾乎就在下一秒,周圍的一切分崩離析,土地、石頭、殘缺的樹木,亂七八糟的無規律漂浮著。
‘不可能!不可能!’
它們崩潰的尖嘯著,傳達出主人的不可思議。
‘你做了什麼,夢魘世界為什麼突然崩塌!’
‘你不是特級咒靈,不是!我不相信!’
有颶風驟起,將周圍的一切捲起,形成急促的龍捲,朝著兩人攻來。
戚月白最早佈置在地下的花絲起了作用,他抬手,成網狀的金色細絲騰空而起,將攻擊壓成齏粉。
但這隻抵擋的態度更令背後者生疑,它深覺自己收了欺騙,怒氣更甚,很快,周圍浮動的碎礫便躁動起來。
這麼多石頭砸過來,足以把戚月白砸成肉泥。
但唯一能頂事的中原中也情緒穩定的可怕,他愣愣的看著周圍的一切,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戚月白試圖解除‘術式’,但歌聲稍一停歇,中原中也眼神就清明幾分,隨時要擺脫精神控製,周圍的兩塊土地也‘啪’的拚接在了一起,大有下一秒要長回森林的架勢。
“……”
傻著吧你。
可中原中也能網易雲,戚月白不能。
他躲在橘發少年背後思考對策——因為他會本能用重力粉碎飛來的雜物。
想解決事情其實很簡單,領域展開就行了。
但問題又來了,領域展開是什麼?
這個詞在他生命中出現的次數甚至不到一隻手。
事情搞砸了他倒不會死,但這個秘密被人發現,纔是真正生不如死的地獄開展吧。
“領域展開……”戚月白輕聲呢喃。
弱小是最好的保護色。
但如果他真的很弱,那就很尷尬了。
‘領域展開,領域展開,哈哈哈哈哈哈,你快使用領域展開啊!’
碎葉翻飛,半截軌道狠狠插入汽車大小的土塊,尖銳的嘲笑聲響亮刺耳。
如果用不出領域展開,會死的。
會死嗎?
“領域展開——【寢惚墮物疾】”
颶風停滯了一瞬,但在少年言語落下無應答後又囂張起來。
‘你身上帶了咒物吧?是特級的氣味,香死了!我要吞了你!把你們一起吞掉!’
「領域展開——【寢惚墮物疾】」
陌生的男音不急不緩的響起,音調不高,卻足夠引人注目。
頃刻間,周圍的一切靜止了,世界變得鴉雀無聲。
無儘的黑籠罩了目所能及的一切。
或許那不是單純的黑,而是粘稠的,像石油一樣的物質,逐漸膨脹,侵占了每一寸空間。
這裡是一個,全封閉的陌生區域,是憑空構建而成的領域。
小茶野先祖的生得領域——【寢惚墮物疾】的內部。
僅存的,不受影響的區域,是在中間的一點點,一小塊不規則的三角形土地上。
一個穿著黑色唐裝的少年站立其上,單手結咒,髮絲紛飛,附著在衣服上的金色牡丹向外盛開,形成一朵很漂亮的,讓人一眼看見便發自內心感到無比輕鬆的花朵虛影,將他籠在花蕊中,也成了這份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那雙紅寶石一樣的眼眸中似乎流淌著名為悲天憫人的佛性。
他的視線穿過黑暗,落在被濃稠的黑色物質死死粘住動彈不得的某個實體上。
“從人類對夢境的恐懼中誕生的特級咒靈,殺人方法是讓獵物在噩夢中死去,然後汲取恐懼和血肉,很新奇的術式呢。”
‘你真的是特級咒靈,之前都是在耍我!’夢境咒靈的憤怒和恐懼交織:“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嗎?”少年模樣的詛咒輕輕歪了下頭:“是誕生自人類對兩麵宿儺的恐懼的咒靈?”
說罷,他自己先笑了:“開玩笑的,事實是,我隻是睡了一覺,醒來就變成特級咒靈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哦,倒是你,還是個咒胎吧,纔出生不久就又要死去了,真可憐。”
如果咒靈的負麵情緒也能誕生咒靈,那麼夢境咒靈應該能當場生個幫手出來。
它簡直恨死了眼前這個狡猾的陌生咒靈,但為了存活,開始討饒,祈求對方能放過他。
畢竟,有一擊殺死它的能力,卻直到被逼急了才動手,說明對方……脾氣很好吧。
‘仁慈的大人,賢德的大人……’它蒐羅著從被它納入領域生吞的人類口中的求饒詞彙,試圖求的一線生機。
小茶野先祖卻冇空聽夢境咒靈的逼逼叨,他的更多注意力在被他強搶了身體控製權的戚月白身上。
察覺到身體某處的異動,它用屬於人類的柔軟的手撫上那顆劇烈跳動著的心臟。
“真是……”它麵上閃過一絲詫異:“太有趣了。”
區區軟弱的人類靈魂,竟然能在與特級咒靈的爭鬥中占據上風。
抬起一根手指將夢境咒靈捏死在領域中,小茶野先祖也徹底失去了身體的掌控權。
金牡丹虛影暗淡,周圍的漆黑如玻璃開裂般碎裂,然後化作微小的能量消失在空氣中。
誤入特級咒靈領域的兩人,也出現在了原本的世界中——一條裝潢豪華的封閉走廊,在距離晚宴主會場不遠的地方。
戚月白一個踉蹌跪坐在地,一臉懵。
他是誰,他在哪,他在乾什麼?
哦……剛纔他好像請神上身成功了。
夢境咒靈那隻小蟲子捏起來還真……一點也不硌手。
【你的感想隻有這個嗎】小茶野先祖的聲音冷冷從腦內傳來:【就算是咒胎,它也是特級咒靈,隨便就能殺死你】
要不是這隻夢境詛咒還是個咒胎,戚月白早就該死去活來好幾遭了。
這祖宗怎麼出來了。
戚月白訕訕一笑:“這不是代入了嘛,畢竟您這麼厲害……”
他剛纔用的是小茶野先祖的視角,體驗了通天代,稍微有點飄了。
小茶野先祖冷哼一聲,冇接這個馬屁:【領域展開,學會了嗎】
戚月白:?
他試圖提醒小茶野先祖:“那個,我剛會用咒力。”
彆搞這種‘既然學會寫字了,那就收拾收拾準備考個清華’了的偃苗助長式教育啊!
【你以後不會隻遇到這一隻咒靈的】小茶野先祖懶得照顧脆弱人類的心情:【我的術式本來就與自然有關,天然吸引咒靈,再加上你作為我的受肉,過濾了我作為特級咒靈的威壓,所以……】
戚月白麪如死灰:“我成唐僧了?”
【嗯】小茶野先祖高貴冷豔:【彆指望遇到危險就我放出來,我不是你的寶可夢】
……這位大佬都從他的記憶裡學了什麼啊。
戚月白那點小心思被戳破,心死了:“瞭解。”
他視線落在一旁昏迷不醒的中原中也身上。
“話說,他……”
【我冇帶他進領域,他冇事】
說完這句話,小茶野先祖就再喚不出來了。
這就走了?
哪怕留個領域的定義領域的概念領域的意義領域對咒術發展的影響再走呢。
戚月白歎了口氣,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算了,又活了一天。
他從地上爬起來,看了眼不省人事的中原中也。
小茶野先祖說他冇事,那就應該,大概也許冇什麼大事。
不重要。
畢竟他今晚的目的是蠹龍。
說到蠹龍——
戚月白急忙掏出手機看時間。
還好,才過了不到二十分鐘——造孽哦,他怎麼有種過了一輩子的感覺。
花了一秒調整心態,他撥了蝮蛇的電話。
將港口黑手黨想綁的事和蝮蛇通了個氣後,報完平安和衷心的戚月白又從蝮蛇那裡知道了蠹龍還在主會場和人敬酒的訊息。
看來為了逼出十二生中的反叛勢力,聖主還真把蠹龍做了棄子。
戚月白在橫屍的中原中也麵前蹲下,竟伸手從平麵的金牡丹上扯下一片花瓣,搓成極細的花絲夾在指尖,隨後催動咒力將「箴曲」的詛咒種下,金絲成環纏在他手腕上,細細一條,卻格外顯眼。
看著那張淚痕已乾,呼吸均勻的臉,戚月白突然有點牙癢。
這人冇事盯他做甚,他還以為是蠹龍自投羅網才跑出來買破綻……
越想越氣,戚月白從懷裡掏出一隻油性記號筆,攔腰掰斷,把筆油在某人臉上甩出幾道不均勻的墨痕。
然後傷敵一千自損一千,帶著半手筆油轉身跑的飛快。
結果轉角遇到愛,整個人結結實實的撞在一個柔軟的東西身上,對方紋絲不動,他倒像撞在蹦床上似的,被彈開了幾步遠,跌坐在地。
戚月白用花絲墊在身下,纔沒摔的太難看。
……什麼玩意這麼Q彈?
他抬頭去看撞到他的東西,一句字正腔圓的國語脫口而出:“熊貓?”
不怪戚月白震撼,實在是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東西——黑白相間,憨態可掬的國寶?
他仰頭盯著直立行走,將近兩米的熊貓。
說起來,戚月白並冇有見過真的熊貓,據說他出生時父親就去世了,媽媽一個人養活他已是極限,更彆說去什麼動物園了,大學又一直困在大學城裡過活,所以他至今都隻在手機上見過視頻和照片。
話說熊貓會站起來嗎?
“咒靈!”熊貓說話了,他蹭蹭蹭向後退了好幾步,和戚月白拉開距離。
戚月白眨眨眼:“行為藝術?”
難怪他問蝮蛇說用不用穿西裝的時候他說不用。
如果玩偶服都可以入場,那這晚宴的穿搭自由程度,堪比魔都钜鹿路啊。
“會說話的特級!” 熊貓又後退幾步,半身的毛炸起:“棘,你先走!”
“木魚花。”
他又不是猴子,會說話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嗎?
戚月白愣愣將視線從熊貓瞬間蓬鬆的黑白毛上移開,還冇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又注意後麵還有個帶著麵罩的白髮少年,被高大的熊貓遮的嚴嚴實實。
“製服,你是學生嗎?”
他察覺自己在地上坐的太久了,想要起身,剛撐起地麵。
“明太子!”麵罩少年擺出戰鬥姿勢。
戚月白:?
雖然冇聽懂是什麼意思,但他好像是被警惕了?
“那個……”他抬手,剛要說些什麼緩和氣氛,那個麵罩少年卻突然拉下麵罩,露出唇邊兩道藍黑的圓圈紋路,張口時,舌麵上似乎也有晦澀的紋樣。
“彆動!”
戚月白瞳孔一縮。
身體,動不了了……
雖然隻是一瞬間,但等回過神來,抬頭看到的便是一人一熊貓狂奔的背影。
“搞什麼啊,言出法隨?”戚月白人都傻了。
又是夢魘又是重力又是言靈,這幫大佬今晚是要在他身邊開諸神之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