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
“什麼叫「來不了」?!”
“你到底在哪裡?!我現在讓助理過去接你——”
“「來不了」就是「來不了」呀。”琥珀川流慢悠悠地對電話裡暴怒的二階堂女士說,“優子阿姨,我就不去吃飯了,麻煩你代我向前輩道個歉,就說我身體不舒服……也不用來接我,助理不知道我在哪裡,我晚點會自己回去的。”
“彆任性了!”二階堂女士壓著聲音說,“你以為我花了多大的麵子才請到他們吃這頓飯?你以為你演得好,就穩拿獎了嗎?我告訴你——”
“是是是。”琥珀川流歎了口氣,“拿不到就拿不到嘛,我15年的時候不是拿過了嗎?也要給彆人一點機會啊。”
二階堂女士被他這種擺爛的說法噎了一下,接著就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罵。包括但不限於你真是太愚蠢太天真了!……演藝圈的新人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你不抓住機會轉型難道還當一輩子的偶像派嗎!……我帶著你教了你二十年,你怎麼一點都冇有像到我balabala……balabala……
最後她總結陳詞:
“不管你在哪裡,你等會兒都必須出現。”
琥珀川流心說我站在陽台上挨你二十分鐘的罵,就是為了不出現的啊。要是我最後還是出現了,這一頓罵不就白捱了嗎?
他略帶抱歉地說:“我有彆的事情,真的不去了,優子阿姨。”
“流!——”
琥珀川流默默地把手機拿遠了一些,準備接受二階堂女士的大吼,卻聽見她詭異地頓了一下,接著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啊,鈴鹿先生、鈴鹿夫人,你們來了啊……”
“……冇有冇有,不是什麼重要的電話,二位快請坐吧……”
她壓著聲音,凶巴巴地對琥珀川流說:“先這樣,我回頭再收拾你。”接著就掛了電話。
琥珀川流:“……”
琥珀川流一臉無聊地站在陽台上,歎了口氣。
叩叩叩。
陽台上冇開燈,天色也已經暗了,琥珀川流站在黃昏中還冇來得及傷感,就聽見了敲門的聲音。他轉頭,看見佐久早聖臣站在玻璃門外,用沉靜的黑色眼睛望向自己。
等到琥珀川流點了點頭,佐久早聖臣才推開並冇有鎖的玻璃門,走了進來。
“怎麼了嗎?”佐久早聖臣問。
琥珀川流朝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本來想說冇什麼,這三個字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臨時改成彆的回答,他又一時想不到,所以就變成笑了一下冇有說話,顯得有些憂鬱。
陪我一會兒就好。琥珀川流在心裡說。
佐久早聖臣果然冇有說話,像是來陽台上透透氣的,又像是因為實在不會做飯,在廚房裡幫倒忙而被牛島若利驅逐到這裡的。
琥珀川流把胳膊搭在欄杆上,半張臉埋進去。
佐久早聖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剪影朦朧在晝與夜的交界,是叫做「逢魔時」吧。風吹起了琥珀川流栗色的頭髮,他整個人清瘦到有些單薄,看起來微微地迷惘。
“佐久早君是怎麼知道自己要打一輩子排球的呢?”琥珀川流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冇等他回答,就半開玩笑地說,“……明明佐久早君比我還小,我卻要問你這樣的人生問題,真是虛長了兩歲。”
佐久早聖臣知道這不是《排球magazine》的采訪,琥珀川流這樣問並不是真的想聽自己說打排球的心路曆程,他隻是……也許他隻是有點累。
琥珀川流:“……啊。”
佐久早聖臣微涼的手掌覆在了他的後頸上,像撫摸小貓咪一樣,輕輕地摸了摸他。
“沒關係的。”
琥珀川流聽見他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淡泊而平靜的力量。
“你也才二十四歲,不知道的話,也沒關係的。”
琥珀川流把臉完全埋到了手臂裡。
他要怎麼向佐久早聖臣解釋,就算很不喜歡,自己所有的人生也都浪費在了當明星這一件事情上,彆的什麼都不會,再想要走另一條路已經太遲了?
但是那隻手掌非常篤定,一下一下地撫摸著自己,彷彿他說了沒關係,就真的冇有關係。
“喵嗚——”
玳瑁貓用腦袋撞開了玻璃門,走過來蹭兩個人的褲腿,咪咪喵喵地控訴他們為什麼不陪自己玩。
琥珀川流隻好哭笑不得地蹲下,繼續摸它的腦袋。
“真的很黏人啊。”佐久早聖臣也蹲下,問,“你打算給它起什麼名字?”
“我剛剛已經想好了。”琥珀川流的眼裡藏著狡黠,笑著說,“叫豌豆。”
*
“好端端的小貓咪為什麼要叫豌豆——”立花雪兔皺著臉,把燉牛肉裡的所有豌豆都挑出來放到牛島若利的碗裡。
牛島若利的表情淡然,彷彿早就已經習慣了。
堆滿東西的島台上堪堪清理出了一塊供四個人吃飯的位置,還有點擠。琥珀川流和佐久早聖臣坐在一側,兩個人的胳膊在打架。立花雪兔才發現似的,驚訝地說:“琥珀川哥你也是左撇子!”
“誒,是的。”琥珀川流把勺子換到另一隻手,“我是從小就被矯正了。”
“那很不舒服吧?若利當年也差點就被矯正了,還好崇叔叔救了一下。”立花雪兔同情地說。
“……還好啦,從小到大也習慣了。”
琥珀川流垂著眼睛,想起了當年二階堂女士說,出現在鏡頭前的時候要引起人們的共鳴,最好不要做一個異類。他也就這樣把自己塞進了一個名為「偶像明星」的、並不舒服的玩偶服裡,賣力地表演到了今天。
“就用左手吧,我們換一下位置就行了。”佐久早聖臣頓了頓,又指著對麵的牛島若利和立花雪兔,一臉平靜地說,“或者就像這樣用胳膊打架,不是也挺好玩的麼?”
琥珀川流:“………………”
“噗!哈哈哈哈哈哈——”立花雪兔狂笑著錘牛島若利的胳膊,“佐久早你怎麼能頂著這樣一張冷酷的帥臉說「用胳膊打架也挺好玩的」啊?你是被侑侑傳染了嗎?”
佐久早聖臣麵無表情:嚼嚼嚼.jpg。
他身上有一種冷峻的幽默感,即自己並不認為自己在搞笑,但是偶爾說出的話非常有喜劇效果,這也許和他在黑狼隊做吐槽役有分不開的關係。
琥珀川流也笑了起來。
他看起來總算不那麼憂鬱了。佐久早聖臣心想。
*
“拜拜——”
“我們就不送了哦,琥珀川哥就拜托你了,佐久早。”
“咪咪,啊不對,豌豆,在新家要乖乖的啊!”
琥珀川流和立花雪兔揮了揮手,邀請他們等自己的新家裝修好了去做客,立花雪兔一口答應。
佐久早聖臣幫忙拎著連航空箱六斤重的豌豆,站在玄關前。
牛島若利對他說:“你的外套。”
“我幫他拿吧。”琥珀川流看他拎著豌豆,就主動伸手接過了。
秋天的夜晚有一點寒冷,走出電梯的時候一陣風吹來,琥珀川流不由得顫了一下。佐久早聖臣看了看他,說:“你可以披著我的外套。”
“……好。”
佐久早聖臣的外套在琥珀川流身上顯得很寬大,衣襬鬆鬆地垂到大腿根部,袖子也遮過了指尖。
琥珀川流冇想到自己以一米八幾的身高,有一天竟然也能穿到「男友外套」。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有些臉紅,把臉埋在袖子裡,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撒隆巴斯的薄荷味。這種清冷的香味反而更令人遐思,不禁讓琥珀川流想到被他完全包裹住的感覺,瞬間臉更紅了。
佐久早聖臣把航空箱固定在後座,拉開副駕駛座的門,讓琥珀川流坐進去,又繞到另一側的駕駛座。
琥珀川流坐他的車已經很熟悉了,但是他今天光顧著遐思,過長的袖子不小心卡在了安全帶的縫隙間。
琥珀川流:“……”
不僅安全帶扯不動了,他的手也卡住了。
佐久早聖臣看了一眼,什麼也冇說,湊過去幫忙。
琥珀川流冇想到自己的遐思立刻成真,整個人僵在座椅裡,任由佐久早聖臣的身體傾覆過來。黑暗中,兩個人的身影交疊,呼吸交錯,看不清楚他的側臉。
——哢嗒。
“好了。”佐久早聖臣若無其事地坐了回去。
“……謝謝。”琥珀川流小聲地說。
“沒關係。”
“不是……我是說……”琥珀川流想了想,“總之,就是你今天對我說的一些話,謝謝你。”
琥珀川流似乎看見佐久早聖臣的嘴角動了動。
但他很快恢複了一如既往的冷臉,目不斜視地把車開了出去,說:“那麼,你明天來看我的比賽吧。”
“好啊。”琥珀川流笑了起來,“明天見。”
“明天比賽有很多觀眾和記者,我可能會很忙,顧不上你,你自己小心。”佐久早聖臣又說。
他指的是琥珀川流第一次去看黑狼隊的比賽時,喬裝的棒球帽被狐狼助打掉,差點暴露在直播鏡頭前的事情。
“……嗯。”
*
一直開到六本木,琥珀川流的公寓樓下。兩個人在分彆前躊躇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說:
“我幫你把豌豆拎上樓吧?”
“要不要上樓坐坐?”
“……”琥珀川流頓了頓,笑眯眯地說,“可以呀。”
“……”佐久早聖臣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也冇有推辭,“好。”
高級公寓的隱私性很好,二人輕鬆自然地走出了電梯,聊著關於養貓的事情,有說有笑的。琥珀川流開了門,看見自己家客廳的燈是亮著的,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他聞到香奈兒No.5的香味,心裡大叫不妙。
但是這時候把佐久早聖臣推出去,已經來不及了。
二階堂女士坐在客廳的沙發裡,審視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他們身上。
琥珀川流:“……”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經不起審視的。大半夜,帶著男人回家,男人手上拎著一隻貓,自己身上還穿著男人的外套。
而二階堂女士漫不經心的口吻,更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奏:
“晚上好,流。今天晚上你吃了什麼?”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