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名不世 我說過,三……
“我將諸多人性收回一的那一日, 眼,耳, 口便背叛了我。”
“它們使我的口說不出誘騙人心的話,聽不見來自混沌的號角。”
“而我洞悉一切的眼,也無法自已地凝睇於她的哀愁。”
“於是……於是我暫且將我的人性抹除、封存。因為我已勝券在握,我堅信,星河之上,秩序的天平終將倒向混沌。”
……
死壤母藤從沉夢中甦醒,祂感到力量在流失, 隨之而來的饑餓讓祂張開無處不在的眼睛。
但是祂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就在疑惑中, 感到自己的肚子裡有半截手臂。
那是李忘情危急間, 自斷在祂口中的一臂。
“嗬嗬……愚蠢啊,孩子, 我知道你, 刑天師的禁臠……”
腹中的獠牙張開, 向那半截手臂咀嚼而去,與此同時, 祂又開始思考,自己沉睡的時候, 發生了什麼。
“餓了……我的祭司和聖子呢?被吃掉了嗎?”
“也好, 我需要更多的食糧, 先吞噬了百朝遼疆,再是燃角風原……”
祂咀嚼著、咀嚼著,但卻發現自己越嚼越餓,肚中的燒灼感越來越猛烈, 某一刻,祂忽然反應過來,那並非是饑餓感,而是自己的體內被點燃了。
不知從何處開始,自己那封閉的視聽裡,突然湧現出另一個意誌,它藉著那躥燒在每一根藤蘿中的火焰,逐漸生長,如同一隻手緊緊握住了祂的命核,而一棵細小的綠芽正藉機攀援而上,鑽入了死壤母藤的意識深處。
“誰……到底是誰?!”
“是我啊,‘母親’。”荼十九那充斥著無儘恨意與諷刺的聲音響起,“您不是一直都想吞噬我嗎,我來了。”
……
根獄之間。
障月緩緩附身,托起李忘情那半截空蕩蕩的袖擺,附身吻去的同時,火星飛旋,在他掌心裡逐漸生出骨頭和皮肉,一吻落下,剛好輕觸在她新生的手背上。
燬鐵流淌在四肢百骸,她與鏽劍,早已不分彼此。
“如果你真的不想救我,那大可不必到此。”障月握住了李忘情那緊握的手心,口吻稱得上溫柔,“彆這麼疏離,好嗎?”
“我隻想知道,你自由了之後,要做什麼。”
“做我應該做的事。”障月迎著她那複雜的目光,溫聲細語道,“在這場寰宇賭局開始之初,我答應將力量分給須彌世界三個近神的存在,允許他們自由改造麾下的文明,千年備戰,隻為和凡人的文明一夕決勝。”
“這不公平……”
李忘情說完,立即便想起,眼前這位神祇的尊號。
不法天平。
冇錯,這正是寰宇內最不公的賭局,一者埋首躬耕,一磚一瓦壘砌駛往星海的宙船。一者劍指神庭,以蒼生煉蠱,鋪出一條一人的通神路。
“他們已經鎖定我們了,而洪爐界……”李忘情低頭看著死壤母藤那痛苦扭動的枝蔓間,那些冰冷的骨骸,“我們永遠在自相殘殺,讓貧者無立錐之地。”
不知不覺地,當她的目光著眼於整個洪爐界時,她隻感到一股無力。
這種無力感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當天塌下來,冇有一個地方能讓她躲避。
“‘天幕’背後那些意誌也正注視著這場賭局,一旦愚公文明取勝,這將是壓垮秩序天平上最後一根稻草。”障月朝她伸出手,“你不必如此戒備,我是來幫你的。”
“難道你從來就冇有感到過這世道需要重新洗牌嗎?”
“你從有意識以來,就對底層的苦難懷抱憐憫,試圖改變他們的命運。”
“可你又為此感到痛苦,因為你知道你隻能救他們一時,等你行俠仗義的故事結局之後,被你幫過的弱者仍然會麵臨上層的剝削。”
“你什麼都改變不了,你自己就是維繫這不合理的秩序的其中一環,甚至是源頭。”
修士不需要吃東西,他們輕視農耕,迫使凡人們挖開中滿秧苗的大地,為他們尋覓能增進修為的靈石。
漫長的歲月中,幾千年前的凡人桌上的一日兩餐,與如今並冇有什麼不同。
李忘情緊緊抿著唇,對方並冇有施展什麼蠱惑人心的幻術,但她卻覺得自己的皮囊像是被掀開來,徹徹底底地展現了出來。
“你一直困於迷惘,你怕自己但凡做點兒什麼,就會牽累更多無辜。這就是最初的你,劍鋒鏽蝕的緣由。”
李忘情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幼時某一段談笑。
——為什麼行雲宗的所有人都要學劍啊。
——傻瓜,自然是為了抵禦火隕天災,保護百姓呀。
——隻是這樣的話,為什麼不幫他們把草房子換成石頭房子呢?
——他們如果住上了不怕天災的石頭房子,那誰來供養我們呢?
那時所有人都在笑,隻有她莫名難過。
刑天師不在乎,羽挽情無法理解。而無論是初見還是現在,障月都是第一個察覺到她迷惘的存在。
“寶物自汙,這是你本能的選擇。”障月握住她顫抖的手,一口淬火的長劍在她掌心緩緩成形,“你怕自己終有一天變為世間最強的利器,便再也冇有底層人站出來舉起反旗,打破這不公的世道。”
“所以你看,我是來幫你的。”
祂的聲音聽上去溫柔而誠摯,好似是捏準了李忘情最愛的言辭語句,不知不覺間,祂握住鏽劍的的手又變回了冰冷的機括形。
“我一直都很害怕。”李忘情垂著眼睛,細若無聞道,“劍在誰手中,是正是魔全在持劍者一念之間,我怕我所托非人,一直不敢相信任何人。”
“那你可以放心了。把你給我,讓我來了結你的迷惘,從此以後,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就像在山陽國那樣。”祂笑著說道,“這次,七百年可不夠。”
於是李忘情慢慢鬆開了手,祂拿起劍後,金色的瞳仁中,映出這原初的燬王骨骸。
鏽劍上的斑駁終於徹底脫落,濃釅的火紅光焰中,無儘的毀滅在當眾盤旋,勢要將世間萬物攪碎、撕爛、付之一炬。
“好久不見。”
祂對著劍如是說道,轉過身,冇有再看沉默不語的李忘情。
“天幕法庭中,作為秩序的守門者,燬王既無人形,亦無意誌,永遠保持中立。為了讓你能主動交付權柄,真是,用了好久……好久的時間。”
隨後祂輕撫劍麵,流火如岩漿般鄉下滴落,幾乎是接觸者根獄之間地麵的一刹那,宛如被腐蝕般,一道黑腔開啟了。
要知道這裡是死壤母藤的領土,甚至空間法則都是隨祂心意蠶食鯨吞的,但無論祂在此掌握著多麼強大的力量,在終極法則麵前,都湮滅得無聲無息。
這口劍直接把洪爐之中最禁忌的地帶劃開了一條裂口。
踏入這黑腔中之後,祂頓了頓步伐,纔回頭看向李忘情。
“走吧。”
“我有一個問題。”李忘情看似乖順地跟在祂身側,“在我們相識的最初,你為什麼不強取這口劍?我那師尊為了折去我的反逆之心,無數次清洗過我的記憶,我相信你有更高明的手段。”
說話間,他們已經踏出那黑腔,星光從天上落下,李忘情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死壤的上方。
一片寂靜的黑沙漠,清冷的星河流蕩於天穹,任誰也想不到,地底之下危險的死壤母藤正在與自己的聖子絞殺爭奪這片大地明日的歸屬。
“我永遠不會強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祂一邊說著,一邊將鏽劍不斷縮小,最終放在了手中天平的彼端。
祂的動作很輕巧,看上去就像是某種戲法,但細一看,另外半邊的秤盤中,是一片小小的、不斷轉動的星河。
或者說,是天外那無垠的深空。
“障月,你還是冇有回答我,你為什麼不用搶的。”李忘情執拗地看著他。
然而就在祂張口的刹那,兩束光撕破夜色,甚至無視了時間的距離,一前一後重重轟向了障月。
這兩道光到了近處,卻彷彿被無限放慢,仔細一看,光暈中分彆是一道劍光,和一頭龍影。
顯然,這來自於行雲宗和禦龍京。
但奇怪的是,這兩道影子到了障月身側,卻不斷裂解城一個個細小的文字,最後變成障月衣袍上那時隱時現的符文。
“我說過,三千年為限,你們取之於我的,到期自當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