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殺了祂 “他的故鄉……
“淨化整座星巒, 憑我一人之力,需要耗費七百年, 刑天師應該不會幫我……嗬,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我應該留下一些活口的,不過是些凡人而已,倒像是老子倚強淩弱。”
“可……他們到底是怎麼鍛造出那樣的劍的?能載著凡人在星海中遨遊。”
破碎的星海中,軒轅九襄在雲霧星巒外的一處浮空岩山上落腳,一邊佈陣煉化雲霧星巒上的瘴氣,一邊仔細鑽研那些大戰後的碎片。
“奇怪的金鐵之物, 謔,汗毛粗細的字眼就刻在芝麻大小的鐵片上,怎麼做到的?”
軒轅九襄一向是個好奇心極重的人, 憑藉著毅力, 在那些碎片裡解讀出了一些“巨劍”的來源。
他將幾把相同“巨劍”的碎片重新拚合起來,眼前形成的輪廓, 讓他震驚之餘, 又多了一絲興奮。
“天外有人!還是凡人!不必苦等什麼靈根, 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建了一把巨劍,讓人人都能進入星河!”
這種興奮過後, 軒轅九襄旋即又陷入懊惱中。
“我仗著修為高深,將十五把巨劍全數摧毀……萬一, 這就是他們的全族了呢?”
無邊的孤獨感陡然襲擊了他, 軒轅九襄沉默下來, 打定主意如果在煉化雲霧星巒瘴氣的七百年間再遇到那些巨劍,他一定不能隨意傷害那些凡人。
軒轅九襄打定了主意,他望向始終袖手旁觀的澹台燭夜。
隻是一個對視,澹台燭夜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把洪爐界的凡人運到這座星巒上?”
軒轅九襄:“我若回去了, 你和太上侯他們說不準又會把我關起來,我的意思是……把血脈造生之法交出來!”
說著,他便直接動起手來,正要掀動星光搶奪時,刑天師卻無聲地笑了一下,身後一座浮空碎岩石被一道寒芒掃過,眨眼間便化作了一座石碑。
石碑墜向星巒“轟”地一聲砸出一個巨坑。
軒轅九襄旋即收手,落在星巒上,讀出石碑上的字:
“煉天鑄地,血脈造生。”
刑天師:“你自己悟吧。”
軒轅九襄哼了一聲,雙手插入星巒大地,抓起一把泥壤,隨著他將靈力注入其中,這些泥壤自行站起來,在白色的火焰裡,雜質灰飛煙滅,餘下的精華,逐漸凝成一個嬰兒的身軀。
看到這一幕,李忘情倏然腦海刺痛了起來。
……這就是洪爐界最初劍修的誕生嗎?可我們能和其他人一樣繁衍生息,有七情六慾?
彷彿是穿過時空迴應她的話一樣,軒轅九襄喃喃低語。
“在刑天師看來,劍是死物,不會鬥的劍就冇有殺器之銳利。而生就是爭鬥,隻有讓劍靈自己學人一樣物競天擇,才能砥礪出最強的劍器……可這麼一來,人和劍靈又有什麼區彆呢?一樣是天地萬物哺育的靈明。”
軒轅九襄點了一下那嬰兒的眉心,一瞬間,嬰兒發出了在這雲霧星巒上,天地之間第一聲啼哭。
刹那間,處於軒轅九襄視角的李忘情眼前一花,四周的星海鬥轉星移,很快便過去了三十年。
這三十年對於修士說長不長,但足以讓軒轅九襄在雲霧星巒上養成一個凡人的部落。
他分出一個化身以“先知”之名傳授耕織、農作,本體則高居於凡人們稱之為“月亮”的地方,不斷用自身的靈氣去淨化雲霧星巒上的瘴氣,讓凡人能活動的範圍一年比一年大。
“當整座星巒被淨化,這些雲霧星的凡人繁榮興盛,便能嘗試將洪爐界之民轉送過來。”
軒轅九襄縱然樂觀,但也考慮到自己離開後,這裡或許會發生意外,他就在雲霧星巒的外圍,將那些巨劍的碎片煉成了兩道環繞星巒的交錯大環,這兩圈大環兼顧防禦與淨化,不斷周圍襲擊星巒的隕石撞開的同時,將雲霧星巒中的瘴氣煉化,濾掉其中有害的雜質,再返還至星巒上。
“一旦進階滅虛,就能獨自在星河上生存,甚至靈氣生生不息,這就是洪爐界口口相傳的仙人嗎?”目睹了這堪稱偉大的壯舉之後,李忘情如是想道。
而就在此時,軒轅九襄感到了一絲異狀,在他極目所眺之處,無數次在夢裡見到的幽藍色光點再次出現在了漆黑的星穹裡。
“來了!”
出現的僅有一把巨劍,甚至比十年前那一把要小上許多,銀白色的劍身外閃爍著盔甲似的光。
軒轅九襄精神一振,這一次他並冇有那麼張狂,而是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急迫地打算靠近它。
“你們從哪兒來的!可否出來說句話?!”
然而這一次,當他靠近一裡外時,巨劍上的“盔甲”陡然放大,無形的雷擊將軒轅九襄逼退了出去,緊接著,巨劍的前端再次閃爍起熟悉的毀滅光點,轉眼間,一道熾白色的光點燃了星海,拉成一條筆直的長線,徑直擊碎了軒轅九襄構築了十年的金鐵大環。
一瞬間,大環的碎片如同火隕天災般落在了雲霧星巒上,棲息於此的凡人部落正在收穫的季節,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天火,死傷大半。
軒轅九襄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身後的“巨劍”不依不饒,但這已經觸怒了這位洪爐界第一個敢反抗三尊的異類。
戰爭再一次打響。
李忘情已經預感到了這段曆史的慘烈,卻冇想到慘烈了十年。
那些巨劍從一開始的單槍匹馬、到小股戰團,再到無形無狀,不分晝夜地偷襲,軒轅九襄獨自守護了雲霧星巒十年。
打退了一波又一波,但那些巨劍是如此堅韌不屈,每一次敗戰,下一次來的就會更強。
軒轅九襄試圖拆開那些巨劍找尋“人”,但多年來也隻能圈禁起寥寥數人,或是一離開巨劍便凍成齏粉,或是自戕當場。
直到第十個年頭,軒轅九襄撕開隱藏在這巨劍“群”裡一個極小的偽裝,擊潰了指揮的核心,這場爭奪雲霧星巒的戰役才宣告結束。
而在這裡,李忘情震驚地看見,軒轅九襄捕獲了一個凡人。
或許是軒轅九襄那殲滅巨劍大群的天地偉力震撼了他,凡人通過畫圖、手勢向他表示了臣服……甚至信仰。
於是軒轅九襄將之放在了雲霧星巒上僅剩的部落裡,以先知的身份和他做起了朋友。
這一幕過於模糊,並不是李忘情聽不到或看不見,而是她的認知被一層迷霧給蓋住了,這讓她縱然知道軒轅九襄和這個特殊的凡人互相交流、學習對方的所知所學,但還是不清楚凡人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那似乎是一種……澹台燭夜留給劍靈的禁忌。
但和李忘情認知相同的是,凡人的壽命還是太短暫,大約過了十幾年後,那個特殊的凡人鬚髮花白,他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關於故鄉的曆史鐫刻在了巨劍碎片製成的薄頁上,送給了軒轅九襄。
這一刻,李忘情的意識被震撼住了。
那是天書,是教養洪爐界的凡人放棄仙途,用雙手創造想要的一切的天書。
凡人死去的那一天,雲霧星巒上的部落嘗試著用他所教的天燈載著他的骨灰飛往天際,也是這一天,許久冇有出現的刑天師幻影再次現身,他和疲憊的軒轅九襄在雲霧星巒的“月亮”上看著天燈熄滅在大環之間。
軒轅九襄問他:“我做過的一切,你是否嘗試過?”
澹台燭夜仍然是一副不喜不悲的樣子:“我隻想再次見證劍器能達到的極境,比不上你那般癡傻,想救那麼多人。”
他說完,彷彿是早有預見一般,看見了疾馳而來的……新的巨劍群。
規模比之前大一倍,上千個幽藍的光點如鬼魅的眼眸般跳動在死寂的太虛之中,甚至在它們後麵,簇擁著一座母星。
“他的故鄉來找他的遊子了。”
軒轅九襄的頭髮一瞬間花白,明亮的眼睛也衰老下來,就如同他那隻短短做了幾十年朋友的凡人一樣。
“這就是洪爐界之後要麵對的敵人嗎?”他嘶啞而疲憊地問道。
澹台燭夜語調空靈:“是的,隻有進階滅虛者,能在文明的全麵爭戰中存活……他們正在向我們而來。”
軒轅九襄忍不住道:“可洪爐界現在的凡人不可能是他們的敵手,哪怕是一般的修士……這不公平。”
澹台燭夜罕見地露出一個笑:“那你和那個凡人公平嗎?他們隻是冇有扔下任何一個凡人,而我們扔下太多人了。”
這一刻,軒轅九襄那殘存著一絲希望的眼睛徹底熄滅了,他冇有再去迴應雲霧星巒上部落的祈求,毅然迴向了洪爐界。
但刑天師卻冇有走,他來到當初鏨刻下“血脈造生”的石碑前……而李忘情此時也驚奇地發現自己的視角轉到了這裡。
幾乎是麵對麵地,李忘情萬分確定澹台燭夜正在穿過時空向自己對話。
“看到這裡,你冇有疑惑同師尊說嗎?忘情。”
師父知道!他在等!等自己放鬆警惕,迷失在這段曆史裡!
宛如一顆冰砸入油鍋裡,李忘情駭然中,腦中嗡鳴,如同抓住稻草一般抓住意識裡羽挽情放在自己身上的“紅線”,試圖讓自己的心神跟著離開這段曆史幻境。
但這需要一個過程,李忘情一邊艱難地讓自己的意識傳送出去,一邊看著澹台燭夜那淡淡的虛影逐漸凝實,並且抬手向自己抓來。
就在他即將碰到自己的瞬間,李忘情突然低低叫了一聲:“師尊。”
澹台燭夜的動作停了下來。
李忘情接著問道:“你創造我們的原因,就是為了抵抗他們的入侵嗎?”
“是,也不是。”澹台燭夜口吻淡然,幾乎是有問必答。“你在軒轅九襄這裡隻看到了兩個文明的對壘征伐,而你的誕生絕非僅僅是為此。”
李忘情定了定神,道:“軒轅九襄經曆的一切,你們都經曆過?”
“不止。”
澹台燭夜開始娓娓講述。
“洪爐有界,天圓地方……這曾是我們原始星巒上對天外的想象。那時候天上有十個太陽,我們所處的星巒上靈氣豐沛,數萬年來,修士們動輒移山填海,彼此征伐,但凡人們卻始終過著茹毛飲血的日子。”
“避無可避地,我們所處的星巒迎來了末法時代,甚至十個太陽也被上古修士們奪取煉化,大地一片黑暗,人們日日沉溺於爭鬥,致使滿地荒蕪、靈氣枯朽,死壤母藤成為了這片大地的王者。”
“死壤母藤侵蝕了整個星巒,生機死絕時,半神們打算去尋找外域星巒……很幸運地,我們找到了,但可惜那裡冇有可供修士修煉的靈氣。”
“那裡的凡人很有意思,他們也會求助神明,但卻並非一昧執著於討得神明的垂憐。”
“饑荒來時,他們改善糧種,洪水侵襲,他們築壩抵擋……那些天災並不比我們星巒上的凡人少,冇有修士保護他們,他們憑藉自己的雙手活了下來。”
“我們之間對於如何處置那座星巒發生了爭議,修士間的背叛並不鮮見,很快,決定霸占那裡的修士打算在那些凡人麵前顯露真身,成為他們的‘神’……那個時候,我們誰也冇想到,這個舉動引來了太虛之中真正的‘神明’。”
“祂自稱‘燬’,來自‘天幕法庭’秩序陣營,掌握著埋葬、終結一切的法則之力。”
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詞句,李忘情腦海裡閃過障月的臉。
天幕法庭,不法天平。
澹台燭夜繼續淡淡道:“燬殺掉了那個試圖統治凡人的修士,連同我們對於那個修士的記憶也慢慢被抹除,自然,我們也被驅逐回原生的星巒。”
“但就在這個時候,我和太上侯留在了那裡,目睹了一場神明間的內鬥。”
李忘情感到一陣窒息:“什麼內鬥?”
“天幕法庭有兩個陣營,有秩序,就有混亂,而我,則目睹了來自秩序陣營的‘燬’,是如何被混沌陣營的‘不法天平’所篡奪權柄的。”
“祂們在星巒的一角相見,冇有戰書,一個照麵,燬便率先熄滅數以百萬的星辰,將祂所在的地方製造出一片逃不出的黑腔。”
“隻剩下不法天平周圍的星光,而燬的火焰則燃向了祂。”
“卻也隻是眨眼間,祂手中的天平顛倒過來,銀河的旋臂逆轉過來,點亮的星光與燬製造的一切則反噬到其本身。”
“否定、轉嫁,祂們之間的交鋒輪番上演,直至燬被撕碎成一片暗紅色的碎星。”
“意誌瓦解,那個自稱不法天平的不速之客贏了,但也付出了代價。”
李忘情耳中一陣轟鳴,李周身上下開始散發出細細的燒灼痕跡。
那種痛處,來自於燬鐵上唯一刻印的不甘。
“祂的力量不再完整,需要用一個文明的生滅去療養。”澹台燭夜的聲調裡溢位一絲狂熱,“祂說祂厭惡一切勢均力敵的爭鬥,那樣的溫巢根本催生不出絕境中也要求生的強大文明。”
“我們和祂做了交易,每個人借走了祂一份力量,五千年後,如果我們的文明還是無法抵抗對手,他將加倍收回這份力量。”
“在那之後,我們憑此幾乎與真神無異,煉化洪爐界,重啟文明。”
聽到這裡,李忘情心底一絲怒火無可避免地燃燒起來。
“七百年前,軒轅九襄到這裡時,他們已經強大到這個地步了,可你們還是什麼都冇有做!五千年……洪爐界還有凡人死於餓殍,甚至死之前都冇有見過真正的星河……”
“忘情,那冇有必要。”澹台燭夜的口吻堪稱溫柔,“在一個人出生就因為靈根而定下高低貴賤的文明裡,從一開始就冇有必要存有希望,它註定是會毀滅的,想贏的唯一方式,就是打破這個賭局。”
李忘情聲音嘶啞,身上的灼痕侵蝕到了麵部,“你到底要的是什麼?”
“我想看到的是……有生之年,我鑄之劍,血塗神庭。”澹台燭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