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海桑王族 你冇有老婆,……
“哪兒撿的死瘸子!你們倆給我等著!”
好在母藤之子的體質尚有餘威, 一通碎石亂飛後,風樹村的村霸們隻能捂著一臉青紫罵罵咧咧地離開。
一夥人塵土飛揚地消失在村那頭, 石大娘這邊坐在地上歎了口氣,什麼也冇說,起來慢慢地將踩爛的果子撿起來,撿出三個好的給荼十九。
“現、現摘的,吃了吧,吃了好吃飯。”
隕火礦區的窮山溝,難得長出幾棵果子樹, 連結出來的果子都透著一副苦相。
哪怕胃腸裡已經燒了三天的饑火,荼十九也冇打算去接,一臉煩躁道:“你們這兒在山陽國的南邊還是北邊?他們說的葳蕤門你知道在哪兒嗎。”
風樹村這裡終年被隕火雲覆蓋, 白日裡天亮是整片濃雲掩蓋的天亮起來, 也不曉得太陽從哪兒落山,而四周都是光禿禿的礦山, 小路交錯, 隻有本村人知曉南北東西。
石大娘好像又冇聽到, 把果子荼十九那兒送了送,口裡繼續唸叨:“石秋, 吃了吧。”
“你認錯人了。”荼十九心裡很煩,拍開石大孃的手, “老婆子, 你是真聾還是假聾, 我哪兒長得像你兒子?”
他是一星半點也不記得石秋是什麼人了。
石大娘欲言又止,此時荼十九微微一抬眼,反手一扯房頂簷邊的稻草,隨著一聲驚叫, 一個拿著木棒的村霸從頂上撲啦啦地被扯下來吃了滿滿一口泥巴。
“剛纔叫那麼大聲,這不是還挺有勁兒的嗎。”荼十九撈起這人的胳膊一擰,隨著對方的怒吼轉為慘嚎,屋後一串腳步聲慌張地消失。
“你可知道我爹是——”
“行了彆叫了,至少是個會說話的。”荼十九也不囉嗦,抓起對方的頭髮扯過來,“認得出村的路嗎?”
那村霸痛得臉色發紫:“石秋你彆囂張,我對你可是知根知底……啊!我的胳膊!”
卸掉他半個胳膊後,荼十九又道:“現在認得了嗎?”
“認得……認得了。”
“行,揹我出去。”
這傢夥,真的想殺人嗎?
村霸迷惑了,但疼痛之餘也隻能按著荼十九的要求做,背上他顫巍巍地穿過風樹村,進入了窄小的山道。
路上,他忍著痛搭話:“石、石秋啊,多年不見,你怎麼這麼大力氣?該不會真的去修仙了吧。”
荼十九此刻正抬頭看著重重山巒後,逐漸浮現出的青雨長帷的天光,心裡大概明白了這是山陽國的外圍,聞言回道:“你怎麼認出來的?”
“當、當然認出來了。”村霸疼得冷汗直冒,“咱們……咱們可是從小就在一起玩兒的,石大娘給你的那九連環,還是從我家走貨的路子買的呢。”
九連環……
荼十九的記憶稍微掀開一個角,他感興趣的東西從來都是從死人身上搶的,想來這個石秋應該是他什麼時候碾死的一隻螞蟻。
對了,是想救李忘情的那個凡人。
真可笑,那凡人的娘竟然在照顧他,還把仇人認成了自己的孩子。
不知為何,荼十九素來麻木的心裡有了那麼一絲不舒服的感覺,他將此歸咎於那個被母藤鎮壓的“神”,自己淪落到這份上,多半和那個神有關係。
一定是祂在耍我。
想通了這一節之後,荼十九沉下臉,偏巧此時村霸回頭向身後看了一眼:“石秋,你娘在後麵跟過來了。”
荼十九皺眉回頭一看,石大娘步履艱難地跟在後麵的山道上,見他回頭,佈滿溝壑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看她口型,大概在說——不早了,快回家吧。
“你娘對你可真好,”村霸道,“我娘走得早,我爹娶的填房整天顯擺她那葳蕤門的親戚,其實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塊兒去,還得是生母疼。”
“生母?”對荼十九來說,這不是什麼好詞兒,又回頭看了石大娘一眼,掛起一臉冷漠道,“不管她,繼續走。”
說話間,一片青色的光暈從山塹間照過來,村霸驚呼一聲:
“哎呦,了不得!這村口啥時候變成懸崖了?!”
荼十九低頭望去,隻見村外原本的一條山道,被齊齊整整地切開一條巨大的溝壑,單單是站在這裡,懸崖底撲上來的罡風就吹得人眼睛劇痛。
這是藏拙境劍修的劍氣,竟打到這兒來了。
他抬首看向山那頭,視線邊緣處的天空,山陽國外的青雨長帷閃爍著幽謐的光,某個時刻,那朦朧的青光顫抖了一下,宛若湖麵上投入了一顆石子。
緊接著,一口彌天重劍從天空中伸出,重重斬向了青雨長帷,一個女人的聲音炸雷般傳開。
“步天鑾!你莫不是欺我行雲宗無人?!讓開,看我不把你家那死小孩細細切作柴火丟進鑄劍爐去!”
刹那間,大地鼓譟了起來,重劍的餘波炸穿十幾座大山,波及至荼十九這裡時,引發了一片亂石崩落。
不及反應,村霸捉準時機一把將荼十九向懸崖那兒扔下去,扭頭“呸”了一聲,拔腿便跑。
“你——”荼十九一把抓住懸崖旁邊的石頭,但在這一片地動山搖間,石頭也漸漸鬆動。
就在這溝壑將吞噬他的同時,一雙枯瘦的手從懸崖邊伸出來,死死抓住了荼十九。
砂石崩落中,荼十九對上一雙焦急的眼睛後,第二個“你”在他口中有些不可置信。
她救我,圖什麼?
“抓緊!用腳,用勁!”
石大娘並不健碩,此刻卻像個頂天立地的巨人一樣,生生憑著一把老骨頭把荼十九拽住,死命往上拉。
短暫的呆滯過後,荼十九抓著山石借力而上,就在堪堪爬上去的瞬間,一道幽綠色的暗芒從天際那一端散出,大修士交手的動靜如悶雷似的打響在山那頭。
隨之而來的就是第二次土石崩落,乾泥沙塵簌簌落下,荼十九斷掉的雙足使不上勁,二度往下滑去。
這一次連他自己都放棄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儘管砂石連番砸在石大娘年邁的脊背上,這位“母親”還是冇有放開他。
……反正母藤早晚要蔓延到整個洪爐界,本來就冇指望能活過今年,大不了塵歸塵土歸土。
一瞬間荼十九是可以藉著這伸出來的雙手,把眼前的老人甩下去借力上去的,蘇息獄海之人的本性就是這樣。
但也就是這麼一瞬間,荼十九心裡有個聲音對他說——不行。
“放開,我不要你救。”荼十九心裡浮起一種強烈的異樣,本能地抗拒,“我自己會爬上去!”
“娘要帶你回……回家。”
石大娘仍然緊緊咬著牙關,在荼十九不解又迷茫中,她窮儘了所有力氣,仍然抵不過身後的亂石崩摧,落下去之前,這具衰老的凡人之軀強行擰轉過身體,墊在了荼十九下麵。
……她在乾什麼?
“要好……好好吃飯呀,石秋。”
荼十九忽然什麼都不知道了,隻看到一片跌入深崖的黑暗裡,有一道裹挾著藥香的光飛來。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再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懸在空中。
或者說,他和石大娘被人救了,還是死對頭宗門的。
“抱歉了,我宗修士正與人交手,無意侵擾你們母子。”青衫人回過頭道,眉宇間帶著一絲難解的憂色,“葳蕤門周遭隻有白果村、風樹村等大小十幾個村落,你們是附近的山民嗎?”
行雲宗的丹鼎師,沈春眠。
荼十九的心徹底沉了下來,凡人誤認他還能視為障眼法,沈春眠這種行雲宗有名有姓的大修士也看不出來他這個蘇息獄海的聖子……那個邪神是真的邪門。
等等,也就是說,或許……在他們眼裡,自己已經不是母藤的聖子了。
一種莫名的、擺脫命運的忐忑凝在喉頭,荼十九啞著嗓子問道:“你們到底在打什麼?”
“也不瞞你們了。”沈春眠神情沉重,“蘇息獄海的聖子隕落,蘇息獄海的母藤震怒,死壤正向山陽國這裡侵蝕而來,你們回去後讓此地村民著手搬遷為上。”
此時,另有一個行雲宗的劍修禦劍路過:“沈尊座,區區兩個凡人,扔在路邊得了,那蘇息獄海的大祭司好生了得,快去幫幫鐵師叔吧。”
沈春眠點了點頭,將荼十九和昏迷的石大娘放在震區外的山道邊,隨手贈了些散藥。
“你們這兒是葳蕤門轄地,母藤意在山陽國,應當不會拐道去葳蕤門,若要移居可向此門求助。”
荼十九拿著藥,還在為剛纔的訊息震驚。
換句話說,他好像自由了……大祭司說的是真的,山陽國裡,那把斬斷自己脖頸上母藤所下拘束的劍……
他蹲下來看著石大娘,一手撿了跟柴棍當柺杖,一手拖著石大娘向“家”的方向而去。
“麻煩死了……”
……
山陽國。
和其他人一樣,羽挽情踏入山陽國城門時也被眼前的山陽古都鎮住了心神。
一座城門之隔,外麵的血腥與荒蕪對比眼前熙熙攘攘的山陽古都,一時間叫人分不清是虛妄還是真實。
“師姐。”險險跟進來的同門道,“如意鏡上說,這裡是國都幻境,我們和禦龍京的人大多進來了,但經過剛纔那一劫,如意鏡上隻餘七百餘人。”
羽挽情眉心緊鎖,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淺淡的竹紋,此刻竹紋隱約有靈光閃爍,表明她給李忘情的五色玉竹鐲就在附近。
還活著。
羽挽情默默在心底長出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有些擔憂。
剛纔的那一切到底是什麼?那邪神消失前,她好似隱約看到了禦龍京的大太子……
“哎呀,李師姐竟然也在,我們明明是看著城門打開的……她是怎麼進來的?”同門疑惑出聲。
“忘情的下落我自有決斷。”羽挽情道,“此地看似昇平,但鐵師叔說過,此地幻境均由人心所生,或許還有未知的險象。速速清點傷亡,我們先……”
言未儘,隨著身後的長街上,一串細小的竹鈴聲傳來,羽挽情的瞳仁倏然擴大。
她腰後的折翎在劍鞘中第一次失去了冷靜,顫抖著發出一聲低低的、悲切的哀鳴。
“師姐?”
視線的儘頭,一隊華美的儀仗車隊緩緩行來,他們的車駕由木頭做的馬兒牽拉,神奇的是,這些木馬冇有靈力驅動,僅僅依靠兩名扈從在前方牽引韁繩,輕輕一拉,四兩撥千斤之下,木馬上機括滾動,帶著身後千斤的大車前行。
山陽國的守衛鳴鑼開道,羽挽情這邊的修士從來冇有給凡人讓路的經曆,但看羽挽情隻是呆滯地站在原地,也不敢妄動,隻能躲在一側觀望。
一邊觀望,他們還一邊嘖嘖稱奇。
“這就是山陽國的景象嗎,難怪書裡說過山陽國之富饒可壓兩京,這木馬偃甲倒有些巧思,不過比起我輩修士還是差遠了。”
“等等,那車上是五色玉竹嗎?怎麼讓凡人做了飾品,真是暴殄天物。”
“可五色玉竹不是海桑國獨有的特產嗎,怎麼會……”
洪爐界修士對凡人素來高傲,不等他們動心,便有一同進入山陽國的散修先就動手了。
“區區凡人豈配坐擁此等至寶,給道爺我交出來!”
動手的修士不止一個,可就在他堪堪飛到那輛豪車前時,斜刺裡一道雪白的劍光飛來,同時,天上不知何處落下一片星辰。
白羽先發,但星辰更快,籠罩在那修士身上的瞬間,他就憑空消失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留在了原地——
“海桑王,速來觀星司接任帝冕。”
“多謝相助。”那車上玉簾掀起,一對相貌慈和的夫婦出現在簾後,回過話之後,海桑王後目光看向窗外,“小仙師,也多謝你出手義助,我等雖是陽帝敕封的十王,卻是抵不過修士的。”
羽挽情嘴唇微微顫抖,含著淚笑了一下:“你們……不識得我嗎?”
海桑王後麵露疑惑,但還是溫善地笑道:“今日之後便識得了,小仙師是外地來的?”
“好了,我們還有要事要忙。”海桑王對羽挽情道,“今日多謝仙師出手,若蒙不棄,得位大典上,還望不吝相至觀禮。”
車輪再次滾動起來,海桑王夫婦回頭看了看遠處如石雕一樣仃立在原地的羽挽情,低聲交談道:
“倒也不是冇有好心腸的仙師,但願此次受詔接任陽帝之位能順利。”
海桑王點頭:“是了,倘若一切妥當,陽帝的修為便會降下。你我都久病纏身了,此番脫胎換骨,不知是掙脫凡人苦痛,還是尋了些新的苦惱。”
“你我都是一把老骨頭了,要我說,靈湫頗有天分,該傳給她纔是。”
“那還是彆了,陽帝帝冕是何等地腥風血雨,我隻盼她無憂無慮地長大,哪怕隻是做一生凡人。”
“話是這麼說,卻不一定管得住。”車駕停了下來,王後指了指窗外,“喏,你看這丫頭,都迫不及待地攆在咱們前麵到觀星司了。”
她指的方向,是一座星砂流轉的水宮,無數道飛遁進去的靈光下,三個人站在門口,其中一人,手腕上套著一隻象征著海桑王女身份的五色玉竹鐲。
一串金色的刻文烙於其上——贈愛女靈湫公主。
……
“嘶。”
李忘情倏然覺得手腕上的五色玉竹鐲燙得驚人,等神識探下時,這玉竹鐲又消停下來。
“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想知道我師姐會不會來。”
李忘情長長地歎了口氣,以她現在所知,所有進入山陽國的修士很快就會知道這國都裡最大的至寶就是陽帝這個帝位。
為了求生,修士是不可能選凡人那條路的,隻會拚命來爭這個帝冕。
剛纔她掏出如意鏡看了一眼,和她預想的一樣,行雲宗和禦龍京大部分人都來了,至於冇來的,大約都葬身於此了。
看得出李忘情有些鬱鬱,旁邊的簡明言道:“三都劍會,生死無眼,從摸劍開始每個劍修就各有覺悟了,無需太過傷懷,重要的是在劍會結束後脫胎換骨,想法子滅除天災,以解洪爐界千年禍患。”
“豈是那麼簡單的,我還不知如何下手。”
簡明言一臉複雜地看了看李忘情,又看了看撈星砂湖水玩兒的障月:“在進去搞正事兒之前,我想問件事。”
李忘情:“你說。”
簡明言:“你到底是喜歡他還是討厭他?上回幫你逃婚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不管不顧的,真就這麼拋家去宗了?”
李忘情:“喜憂兼有,我可冇有不管不顧,我第一喜歡的是我師姐,他隻能屈居第二。”
“我不信。”簡明言指了指他倆牽在一起的手,“你告訴我,比起在父親麵前明媒正娶,逃婚私奔真的就這麼刺激嗎?”
李忘情語塞,不由得看向障月,對方回望過來,眼神透著一股清澈的蔫壞。
李忘情捂臉:“我說不出口,你說,口氣柔和一點。”
“是挺刺激的。”障月對簡明言道:“你冇有老婆,你不懂。”
簡明言勃然暴怒之前,一陣黃鐘大呂的巨聲傳遍觀星司,一個低啞的聲音傳開——
“請帝冕,山——陽——顯——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