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麵體 005

第一麵體 4

祝雪嵐回了學校上課。他現在其實應該上大三了，但是他為了給妹妹籌錢，大二落下了太多的課。

少年坐在薄司原懷裡，背貼著他的胸口，嘟囔著說：“輔導員讓我跟著大二的課表補。”

窗外陽光明媚，做了一夜手術的薄司原微微闔著眼，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的大手握著他的手指，摩挲著他玉一般漂亮的指節。

偶爾指尖相碰，一觸即分，像一場猝不及防的親吻。

而沁至心尖的涼意，轉瞬即逝，又像極了冬日擦過鬆枝的細雪。

薄司原心跳快了一拍。

少年忽而惡作劇似的，抓住了他有點狼狽的手指。

他們都在沙發上，少年背靠在他胸口。

他到底是個omega，即便健康充滿活力，也要比身為alpha的薄司原嬌小了一整圈。

祝雪嵐下巴一抬，毛絨絨的後腦在他胸前蹭過，他與他對視，彎著眼睛，笑得十分燦爛。

“薄醫生。”他緊緊攥著他的手，用口型說：“抓住你啦。”

他笑渦一深，就露出了唇邊小小的虎牙。

薄司原心臟跳得愈發急促，像一串密集的鼓點。

他低頭，又深深地吻住了他。

少年也不扭捏，熱情地回吻過去。

氛圍曖昧纏綿，熱烈到令人沉醉。

“不想去上課了。”他有點孩子氣地說，“想永遠和薄醫生在一起。”

薄司原沉默許久，才說，“不可以。”

無論身份背景，還是……他跟這個孩子的未來冇有任何可能。

少年臉上一黯，笑容消失了，“哦……”

薄司原剛要說什麼，祝雪嵐卻又很快打起精神，說：“沒關係的！”

“隻要看著薄醫生，想著我居然可以和這麼優秀的人在一起，就特彆特彆高興了！”祝雪嵐說：“以後的事情好長好長，書上說了，太陽會爆炸，月亮會消失，連星星都冇有永遠；我纔不貪心，反正和薄先生在一起的每一分鐘，千萬光年之外都會有超新星在誕生……”

薄司原微微一怔。

少年在他懷裡翻身，跪在他的腿上，捧著他的臉，認真地說：“我是說……”

“薄醫生，我們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值得紀念。”

他的眼神像初春的剛走出森林的小鹿，天真，純潔，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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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湖水般清澈的動人的眼睛裡，滿滿都是他的倒影。

薄司原發現，原來這個人，除了他的手之外，他的眼睛也這樣好看，勾勒眼形的，是流暢而美麗的漂亮線條，浸透了天真而清純的無辜味道。

這一刻，薄司原彷彿真的聽到了千萬光年之外超新星爆炸的巨響，如此轟然。

是的，這個世界冇有永恒，而此刻，星軌扭曲，他如宇宙的萬千星辰所經曆過的那般，在進行一場分崩離析的劇變。

四周的雪鬆味兒，彷彿在岩漿上沸騰，氤氳揮發的味道，濃烈到令人幾乎溺斃。

不由自主的，薄司原開始思考他和祝雪嵐的未來。

*

讓薄司原發現祝雪嵐窘迫的，是一個小細節。

祝雪嵐有點粗枝大葉，但衣服總是穿得很乾淨。

冬天天很冷，祝雪嵐有兩件毛衣，反覆洗。

薄司原之前很忙，也不怎麼在意祝雪嵐穿的怎樣，但他那天洗衣服，發現少年擱在洗衣機裡冇來及去晾的毛衣。

毛衣是翻過來洗的，薄司原拿起來，看到了上麵的補丁。

“……”

薄司原看到補丁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這是什麼。

薄司原在c星留學的時候是窘迫過一陣，但那種窘迫也是一種衣食無憂的窘迫。

薄司原蹙著眉頭，仔細的觀察那個補丁，他一開始覺得這是年輕大學生的新潮風尚，但問題在於這個東西在背部，是看不見的。於是他非常有研究精神的把毛衣翻過來，看這塊縫在內部的布料在外呈現的效果——

於是他發現了毛衣背部的一個洞。

很嚴重的開線，如果冇有縫在裡麵的那個布，風一吹，後腰一定會著涼。

於是薄司原隱隱約約反應過來了，哦，這是……

一個補丁。

不是電腦軟件的殺毒補丁。也不是軟件更新的補丁。而是樸實的，這個詞的發源——一件衣服的補丁。

冇等薄司原為自己的發現恍然大悟的時候，從學校回來的少年一抬頭就看見了他，隨後臉上笑容消失，他立刻搶回了自己潮濕的毛衣，麵紅耳赤：“你……你……！！”

他看看手裡的毛衣補丁，又看看他——薄司原看見他臉上紅白交錯，既羞愧又羞恥，他胸脯起伏一陣子，眼睛潮濕地望著他，然後轉身就跑了。

“砰！”

公寓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他走了。

補丁薄司原可能不懂，但祝雪嵐的心情，薄司原卻懂。

這是少年人一觸即碎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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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跟那件毛衣一樣，也要打補丁了。

可是，他為什麼要照顧祝雪嵐的自尊呢。

*

祝雪嵐三天冇有回來。

薄司原也冇有去找他。

他依然按部就班的白天休息，晚上工作。

走出手術室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半了。

他在門口的護士站前看到了一棵聖誕樹，廣播裡在放聖誕歌，一邊的電視上正在播新聞，除了蟲族入侵這類新聞外，還有就是一條緊急逮捕一名名叫maze的sss級詐騙犯通緝令。

“……”

薄司原看了一眼手機裡的時間——12月23號，是平安夜。

原來今天是平安夜，明天就是聖誕節了。

今晚手術不多，隻有一台，薄司原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公寓冇有開燈，很暗，他要打開門的時候，手機忽而震動了一下。

他頓了頓，拿起手機打開。

【T：平安夜快樂，薄先生，有冇有吃蘋果？】

薄司原想，怎麼不叫薄醫生了。

下一刻，燦爛的煙花飛上星空，是人們在慶祝聖誕節。

不過，這家醫院竟然還有聖誕節放煙花的傳統嗎。

薄司原看了一眼，轉頭打開了門——隨後怔住了。

黢黑的公寓在打開門的瞬間就亮了起來——乾淨整潔的公寓到處掛滿了漂亮的盈盈彩燈，桌子上堆著紅彤彤的蘋果塔，開啟的門似乎觸動了什麼機關，風吹動掛著聖誕襪的窗，吹起了一陣歡快的聖誕歌。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T：這幾天一直在外麵打工！買了新的漂亮毛衣。[照片]】

照片是一個戴著白毛線帽子的少年，穿著喜氣洋洋的大紅毛衣，對照片發了個v自拍。背後是燈火通明的教學樓，旁邊是掛滿禮物的大大聖誕樹。

【T：剩下的錢全部都用來佈置房間了！嘿嘿嘿】

【T：煙花是我放的，親愛的薄先生，聖誕快樂！】

薄司原頓了頓，他垂眸給他發訊息。

【司：你在哪。】

【T：我在學校啦。今晚有聖誕晚會，輔導員說有重要人員過來，所有人都要參加，所以趕不及回去了……】

【司：我去找你。】

下一刻，薄司原的電話就響了。

“聖誕快樂，薄先生。”少年的聲音很小，彷彿壓著，他說，“剛做完手術嗎，累不累？”

夜風搖晃，吹動窗前清脆的銅鈴鐺，星星是亮的，他的聲音很輕，而薄司原的心很軟。

他的聲音不覺間也放輕了。

“不累。”

“太晚了太晚了。”他說，“薄先生還是早點休息吧。不要熬夜了。熬夜會生病。”

“……”薄司原道：“不會生病。”

“怎麼不會。”祝雪嵐說:“妹妹生病了我可以找薄先生，薄先生要是生病了，我該怎麼辦呢……”

他的聲音很黯然。

真奇怪。

薄司原想。

原來在這個世界的人與人之間，即使冇有資訊素，也能感受到這樣的溫暖與愛。

他聽見自己說。

“薄先生生病了，就早點回來，去找薄醫生吧。”

薄司原說完，也抿唇笑了，他從未想過，自己也會與人開這樣無聊的玩笑。

那邊卻撲哧一笑。

“好呀！”

他說：“那薄先生早點睡覺早點休息，等天亮了，我就和薄醫生一起去看你。”

薄司原：“冇生病也要找嗎。”

“嗯，冇生病也找！”

祝雪嵐說，“薄先生，我好花心哦，一天到晚的，想他也想你。”

“好啦好啦，快休息吧！”

祝雪嵐滿麵笑意的掛了電話，隨後臉上笑容消失了。

他戴著耳機，有點懶洋洋的靠在雕花柱上，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很放鬆，長長的睫毛讓他的眼神裡的情緒變得朦朧而捉摸不定，隱隱多些陰霾。

他刪掉通話記錄後，嫻熟的拿起取卡針換了電話卡，給另一個號碼打了電話。

對方接了電話，聲音困惑：“喂？”

祝雪嵐用沙啞的嗓音道：“劉女士，您前些日子在xxx網絡藥店購買的蜜桃味兒omega香水暫時缺貨，您考慮換一款嗎當然，您享有七天無理由退款服務。”

對麵恍然：“哦哦，那退款吧。”

“需要您自己在平台上操作哦。”

“我看看……那我先掛了……”

“小姐姐，等退完款再掛掉好嗎……”

……

在對方操作退款的時候，他把電話揣到兜裡，轉身一瘸一拐的離開了酒店下麵的小花園。

他坐電梯上了二樓，即將到酒店門口時，耳機裡傳來聲音，說差不多了，祝雪嵐嗯了一聲，啪得把電話掛了。

隨後，他打開了房間門。

房間燈火昏暗，男人披著浴袍，容顏俊美，戴著金絲眼鏡，周身氣質十分儒雅。

見少年進來，他摘下金絲眼鏡，微微側臉，聲音溫和：“跟輔導員報平安的電話打完了？”

“……嗯。”

少年滿臉怯色，卻不經意避開了他的眼神，“打完了，查寢了，她想讓我回去，我說離得太遠回不去了……她有點生氣，多說了很多……”

沈杳言笑了笑。望著他。

他的眼睛像磁鐵，就這樣輕而靜的找到了他，麵帶微笑，輪廓利落，他什麼都不說，卻彷彿輕輕穿透了人心，窺見了一切。

沈杳言漫不經心說，“電話給我看看。”

“……”

三分鐘的通話，不多也不少，與少年出去的時間一樣，且號碼確實是他們的輔導員。

沈杳言是c大金融係畢業，知道她的電話號碼。

少年睜大眼睛，有點疑惑地看著他。

沈杳言：“……”

他把手機還給了少年，捏著眉心，想著最近真是太過多疑了。

沈杳言輕出了一口氣，“你說你叫……”

少年說：“江秋月。”

他偏偏頭，微微笑，“哦，江秋月。”

“嗯對。”少年點點頭，還期期艾艾說，“唯見江心秋月白……您叫什麼名字……哦不，我，我要怎麼稱呼您呢。”

這似乎取悅了沈杳言，眼神裡多了幾分微妙的真意，他說：“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可以叫我沈先生。”

“……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