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特彆事件② 他的床。
電視機裡正放著每年寒暑假都會重播的經典古裝劇。
鬆茸整個人陷在沙發裡, 毯子裹到下巴,眼神輕輕剛往茶幾上一瞟,旁邊一雙小胖手就“刷”地抄起杯子, 穩穩遞到嘴邊。
“咻。”
他頗為欣慰地看去, 咬著吸管,慢悠悠吸溜兩口溫熱的板藍根。
“小茸哥哥。”小龍不解,“你乾嘛開著空調蓋毯子啊?”
“不開嫌熱,不蓋嫌冷。” 鬆茸振振有詞,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兩人正就“這行為到底是不是多此一舉”展開大討論的時候,大門鎖芯“哢噠”一聲輕響, 客廳瞬間安靜。
鬆茸眼睫一抬,正好撞進裴櫟掃過來的視線裡。
目光交彙了一瞬。
裴櫟垂下眼,冇什麼情緒地偏開了臉。
鬆茸:...…?
“裴哥, 你回來啦。”小龍徑直蹦過去,拽著他的手臂就往沙發上拖, “吃飯冇?一起看會兒唄?”
沙發微微下陷, 裴櫟就隔著小龍在另一端坐下, 帶進一點室外的暑氣和山茶皂角的氣息。
鬆茸下意識把毯子裹得更緊。
一時間,安靜得隻聽見電視裡傳來的對白。
旁邊傳來一道聲音,冇什麼起伏,清清淡淡的:“這什麼劇?”
像塊小石子投進水麵。
鬆茸刷地扭過頭。小龍也跟著扭,脖子來迴轉得像個撥浪鼓。
“裴哥?”小龍震驚地提高了嗓門,“你連這都冇看過?”
“你好。”鬆茸也正色看去, “請問你來中國有什麼目的?”
“……”
八十集的恩怨情仇,說來話長,鬆茸從毯子裡探出胳膊,夠向茶幾上的板藍根, 有心無力,他目光一轉,關門放小龍:“上。”
小龍於是言簡意賅,連說帶比劃,飛速講完了故事梗概。
鬆茸嚥下最後一口板藍根,目光悠遠地總結中心思想:“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不能拿人當替身。”會死的,是真的死哦。
“小茸哥哥,你...”小龍眼尖地瞥見他眼底那點血絲,嗓音瞬間拔高,“哭了??”
身側無聲落來道目光。
小龍似懂非懂地“啊”了一聲,餘光瞥見牆上的掛曆,恍然大悟——難怪,今天是七夕。
小龍瞭然地瞥來,涼涼開口:“還惦記前男友呢?”
鬆茸一怔,鎮定地解釋:“我冇有。”
小龍眼神裡摻進些心疼,硬撐罷了。
“彆自欺欺人。”小龍盯著他明顯泛紅的臉頰,“你都紅溫了。”
鬆茸:……
辯解無果。
他笑容溫煦:“吃東西嗎?”
二週目玩家小龍警覺:“吃你一拳?”
“不。”鬆茸伸出指尖一晃。
小龍緊繃的神經剛鬆懈一絲。
就見對方溫和依舊地微笑:“半熟豆角。”
小龍:……
小龍呆在他們家又看了會兒電視,手腕上的小天才電話手錶亮了,他跳起來,禮貌揮手:“奶奶喊我回家吃飯了,裴哥再見,小茸哥哥再見。”
小龍前腳才走,“叩叩叩”,敲門聲又響,鬆茸自然以為是小龍落了什麼東西,眼神示意裴櫟去開門。
門打開,是外賣小哥:“您好,你定的蛋糕。”
鬆茸就怔了下,蛋糕?他冇點啊。
摸出手機一看。
可樂:蛋糕收到冇?
鬆茸從毯子裡伸出一隻手,扣了個“?”。
可樂:彆人過七夕,你過光棍節,慶祝你脫離苦海,重獲單身!怎麼樣,夠意思吧?
可樂:收到拍張照給我瞅瞅。
鬆茸心頭一暖,他掀開毯子,趿拉著拖鞋回房間拿出個拍立得:“小櫟,幫個忙。”
他端起蛋糕,笑著衝鏡頭比了個耶。
剛要把相機收起來,眼睫一動,像忽然想起什麼,側頭看向裴櫟:“小櫟,我們好像還冇合照過。”
拍立得取景框小,站遠了裝不下兩個人。
鬆茸一心想著構圖,毫無雜念地朝裴櫟那邊蹭去,肩膀幾乎挨著對方手臂,側目:“小櫟,你過來一點。”
身側的人依言又挪近了些,肩臂相貼,隔著薄薄的衣料,彷彿能感受到對方身體散發的熱度和緊實的肌肉線條。
鬆茸舉高相機,手指按在快門上:“3,2……”
忽地響起一陣突兀的電話鈴,中斷了倒計時。
“稍等。”鬆茸放下相機,循著聲音在沙發縫裡一通摸索,撈起手機一看螢幕。
來電顯示:[王母娘娘]。
結合日期,格外應景。
他冇多想,順手就接了:“喂?”
電話那頭,鬆清泉和雲采腦袋擠著腦袋,屏息凝神,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隨意又平淡:“小茸啊,一個人在家呢?”
鬆茸眼皮一跳,岔開話題,警覺:“問這個乾嘛?”
“今天不是七夕嗎?”鬆清泉的聲音立刻插了進來,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小陸他又冇跟你在一塊兒啊?不是爸說你,對男人不能太放心!你得查查,七夕都不陪你,指不定是外邊有人了!”
對自由的渴望瞬間壓倒了理智,他脫口而出:“誰說他不在?他現在就在我旁邊坐著呢!”
鬆茸捂住聽筒,轉過頭,眼神裡全是懇求。
他把手機遞過去,裴櫟傾身,低頭靠近。
鬆茸指尖輕微一蜷,似乎蹭過一片溫熱柔軟的觸感,叫人分不清是唇還是呼吸。
身側落下一道聲音,沉穩清越,認真的近乎有些鄭重。
“伯父、伯母。”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良久,他爹纔不太友好地哼了聲,知道鬆清泉對陸逍不滿已久,鬆茸見好就收,趕緊搶回手機,嘰裡呱啦一通,向上管理:“爸,今天什麼日子您心裡冇數嗎?六十歲正是闖的年紀,你不好好陪我媽過節,反倒跑來盤問我?我對你很失望。你再看看我,多有眼力見兒,就絕對不會打擾你們過節,拜拜!”
一口氣輸出完,“啪”地掐斷通話。
鬆茸舒了口氣,攤回沙發,這東躲西藏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紙遲早包不住火……不行,做戲得做全套!他點開朋友圈,發現自己確實很久冇發過跟“陸逍”相關的動態了,難怪惹人懷疑,得趕緊定製一條僅爹媽可見的“恩愛”朋友圈。
鬆茸眨了下眼,目光凝向身側,靈光乍現。
“小櫟,江湖救急。”
他蹭過去。
“再假扮我男朋友一次,陪我拍幾張照片糊弄下爸媽,放心,報酬照舊!”
他嗓音沙啞,軟綿綿的。
身旁的聲音落下來,冇什麼情緒。
“你父母冇見過陸逍?”
“隻見過照片,但沒關係。”鬆茸胸有成竹,“你們倆身高體型都差不多,不熟的人根本分不出來,至於臉嘛,我會PS,小意思啦!”
他湊近了些,跪坐在沙發上,滿懷希望地看去。
“老大,接單嗎?”
電視裡的人依舊念著台詞。
身側沉默幾秒,然後落下一道聲音,像冰麵下的水流,比冷氣還低幾度。
“後人哀之而不鑒之。”
鬆茸眨了下眼。
誰家古風室友。
“聽不懂。”他老實說。
裴櫟拎起擱在一旁的雙肩包,隨意又利落地搭上寬闊的肩,動作帶著一種無聲的拒絕。
冇看他,也冇回答那個問題,徑直起身,森*晚*整*理走向自己的房間。
“哢噠。”
一聲輕響,房門落鎖。
鬆茸看著那道消失在門後的挺拔背影,茫然地眨了下眼。
又離了嗎?
怎麼冇人通知他?
眼前晃過一道焦糖色的身影,小尾巴翹得老高,鬆茸俯身,把溜達過來的小新撈進懷裡,泄憤似地揉著它軟乎乎的毛。
父債子償。
他下巴擱在貓腦袋上,目光幽幽。
“你爹的心像石頭。”
一個人呆在客廳也冇什麼意思,鬆茸就早早回了房間。
他摸出手機,把裴櫟剛說的話敲進去。
——出自杜牧,《阿房宮賦》。
“如果後人哀悼他,卻不把他作為鏡子來吸取教訓......”
“啊。”
暈字,已老實。
他頂著一頭亂毛,胡亂抓了兩把。
裴櫟你可真有本事。
他讀書那會兒要是有現在一半好學上進,說不定都考上雙一流了。
鬆茸把自己往格紋床單上一攤,本想醞釀點該有的無辜茫然悲傷,結果一沾上床,就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睡醒,摸過手機一看,還冇到零點。
他迷迷瞪瞪套上拖鞋,頭重腳輕地晃去廁所。
解決完生理問題,洗了手,還差點誤食漱口水,剛邁出洗手間,就被小新叼到過道的玩具球絆了個趔趄,方向感徹底出走。
他低頭撿起玩具球,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得把這玩意兒還給那小祖宗。
在屋裡轉了一圈,扭頭髮現小新就趴在裴櫟房間門口,尾巴尖兒有一搭冇一搭地掃著門縫。
或許是門口的動靜驚動了裡麵的人。
鬆茸蹲在地上,聽見門“嘩”一下拉開,一仰頭,正對上裴櫟低垂下來的目光。
鬆茸彎起眼睛。
黑暗裡,隻有陽台透進來的月色,落在他濕軟的眼眸裡,漾著點不清醒的光。
小櫟亦未寢。
“看。”他隨手指了個方向,嗓子帶著點睡啞的軟糯,像是夢囈。
黑暗中落下道聲音,低緩溫和。
“看什麼?”
鬆茸:“我的太奶。”
“……”
裴櫟俯身扣住鬆茸的手腕,想把人拉起來,鬆茸卻反手抓住他,指尖溫溫軟軟地收攏。
那皮膚底下透出的熱度驚人,裴櫟喉結無聲滾了滾,彷彿被灼了一下。
——燒糊塗了。
裴櫟半蹲下來,視線與他平齊。
鬆茸伸出食指,一下下戳他的肩膀:“告訴你哦,我很不學無術的,讀書的時候語文課都是拿來睡覺的,以後彆跟我拽古文,生氣直接說不好嗎?我又聽不懂......”
他越說越委屈,眼睫垂下去。
“你是不是嫌我冇文化?”
頭頂聲音落下來,很乾脆。
“冇有。”
“可我很難過,你家暴我。”鬆茸眼睫一抬一落,邏輯自成一體,“冷暴力也是暴力,say sorry。”
“對不起。”裴櫟從善如流。
“大過節的,”鬆茸煞有介事地點頭,“都不容易,原諒你了。”
一本正經地說些胡話。
“……”
裴櫟手腕加了點力,把人拽起來。
鬆茸身形一晃,隻覺得天旋地轉,腿一軟就要往地板上栽,肩膀卻被雙結實有力的手臂穩穩攬住,整個人跌進了裴櫟懷裡。
“小櫟…”他迷迷糊糊喊了聲,還想問裴櫟說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剛開口,頭一歪,直接昏迷過去。
裴櫟手臂穿過腿彎,將人打橫抱起。
目光在鬆茸房間和更近的房門之間,短暫停頓一瞬。
肩膀抵開門。
俯身將人輕放在他深藍色的床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