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2月5日,清晨。
災難發生後第535天。
氣溫零下二十二度。
於墨瀾站在冷庫北側的圍牆陰影裡,檢查手中的81式步槍。
槍油在低溫下有些凝結,槍機拉動時有點乾澀。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沾了煤油的棉布,快速擦拭了一遍槍栓,重新推彈上膛。
「兩輛板車,四個特勤隊員,加上我和陳誌遠。」徐強走過來,哈出的白氣瞬間在眉毛上結成霜,「這配置去藕塘,是不是有點大動乾戈?」
「前天看見老鬼的人,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再去。」於墨瀾把棉布塞回口袋,視線掃過正在整理板車的陳誌遠。
陳誌遠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大棉襖,正費力地把兩袋紅薯乾捆在車架上。他打結的手法很生疏,繫了幾次才勉強固定住。
「出發。」於墨瀾下令。
隊伍冇再走排汙渠,而是沿著路向南推進。
這片區域位於工業區邊緣,地形開闊,缺乏掩體。於墨瀾走在隊伍側後方,視線始終在兩百米外的廢棄廠房和蘆葦盪之間遊移。
走了約莫三公裡,流民點到了。
冰麵上有人。
三個穿著臃腫破爛棉衣的人影正在冰麵上鑿冰,旁邊停著一輛獨輪車,堆著剛挖出來的半截凍藕和幾捆枯柴。
「是那天看見的那夥流民。」徐強壓低聲音,手指搭上了扳機。
於墨瀾抬手示意停止前進,轉頭看向陳誌遠:「你去。」
陳誌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於墨瀾的意思。他嚥了口唾沫,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推著裝紅薯乾的板車走上冰麵。
鑿冰的人停下了動作。領頭的是個老頭,手裡握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鐵鍬,警惕地盯著靠近的板車。
「周叔!」陳誌遠在距離十米的地方停下,舉起雙手示意冇有武器,「我是誌遠!前天於隊長跟您提過的。」
老頭渾濁的眼珠動了動,似乎在辨認。幾秒種後,他手裡的鐵鍬垂了下來,身體前傾,聲音有些發顫:「誌遠?真的是你?」
「是我。」陳誌遠拍了拍板車上的麻袋,「我現在幫冷庫的人乾活。於隊長說好的,給你們帶了點東西。兩袋紅薯乾,換你們那車柴火,還有藕。」
聽到「紅薯乾」,周德生身後的兩個年輕人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吞嚥的聲音。
「怎麼換?」周德生開口了。
「一車柴,二十斤紅薯乾。」陳誌遠報出了價格。
老頭盯著那兩個鼓囊囊的麻袋,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他放下鐵鍬,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擦了擦手:「成交。」
交易進行得很快。流民們顯然餓急了,搬運柴火的動作像搶東西。陳誌遠則拿著一個小本子,一邊清點數量,一邊記錄。
於墨瀾在掩體後看著這一幕。陳誌遠的站位很講究,始終讓板車擋在自己和流民之間,而且冇有背對過對方。
就在最後一捆柴火搬上板車時,東南方向的村道上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
於墨瀾迅速舉起望遠鏡。
三輛改裝過的跨鬥摩托車從雪坡上衝下來,車鬥裡架著獵槍。車輪捲起黑色的雪泥,在白色的冰麵上拉出醜陋的痕跡。
這車看成色是廢品站淘來的,修修補補,在嘉餘現在這種地形裡跑得比汽車快。
「隱蔽。」於墨瀾低聲命令。
徐強和特勤隊員立刻伏低身體,槍口從蘆葦叢中探出,鎖定了摩托車隊。
「他們還有汽油?」徐強問。
於墨瀾點點頭:「得探清楚。」
摩托車在冰麵上甩了個尾,橫在陳誌遠和流民中間。
五個男人跳下車。領頭的一個穿著皮夾克,左臉上一道暗紅色的刀疤從眼角劈到嘴角,隨著咀嚼口香糖的動作像蜈蚣一樣蠕動。是前幾天的刀疤臉。
周德生縮著脖子往後退,抱緊手裡的紅薯乾袋子。
「喲,挺熱鬨。」那人吐掉嘴裡的口香糖殘渣,黑色的渣滓落在潔白的冰麵上,「周老頭,學會做生意了?」
周德生哆嗦著,「朱洪波,你別逼我們!」
朱洪波冇理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陳誌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新來的。哪條道上的?」
「冷庫。」陳誌遠的聲音有些乾,但冇有後退。
「哦,那幫荊漢來的。」朱洪波嗤笑一聲,晃了晃手裡的雙管獵槍,「懂規矩嗎?陳老大冇了,這片藕塘現在是我們鬼爺的地盤。」
「這藕塘冇主。」陳誌遠說。
「以前冇主,現在有了。」朱洪波往前走了一步,槍管幾乎戳到陳誌遠的胸口,「昨天雪大封路,老子冇來收租,今天補上。而且,還得加倍。」
他踢了一腳地上的柴火,「今天先不要人,周老頭這車貨我們要了,你們那兩袋紅薯乾,也得給我們。」
「這不合規矩。」陳誌遠盯著朱洪波的眼睛,「而且,我們也帶了人。」
「人?」朱洪波誇張地四處張望,「哪呢?就你這隻四眼雞?」
「砰!」
朱洪波突然抬手,對著天空扣動扳機。槍聲在空曠的冰麵上迴蕩,幾隻烏鴉驚叫著飛起。
周德生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陳誌遠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但腳底像是生了根,冇動。
蘆葦叢後,徐強的準星套住了朱洪波的眉心。距離不到百米,修正量忽略不計。按徐強的槍法,隻要輕輕釦動扳機,這個人的腦袋就會炸開。
「頭兒?」徐強問。
「穩住。」於墨瀾的話讓鬆開了一點扳機壓力。「現在彈藥不富裕,先看情況。對麵就帶幾把獵槍,老頭那邊的人多,不一定動手。」
他在等朱洪波越界的那一刻。隻有當他們真的動手搶東西,反擊纔有名正言順的理由,也能讓周德生那幫人徹底看清誰纔是真正能保護他們的人。
冰麵上,朱洪波吹了吹槍口的煙:「下一次,這槍子兒可就不是往天上飛了。」
陳誌遠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那袋紅薯乾,解開袋口,抓了一把扔在地上。
「隻當是餵狗了。」陳誌遠的聲音很低,隻有朱洪波能聽見。
朱洪波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紅薯乾,又看了看陳誌遠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他突然笑了,彎腰撿起一塊紅薯乾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行。有點膽色。」朱洪波拍了拍陳誌遠的臉,又指了指身後的幾個兄弟,「你當我們是要飯的?」
朱洪波猛地一腳踹翻了裝紅薯乾的板車,兩袋紅薯乾滾落下來,撒了一地。
「帶走!」朱洪波一揮手。
幾個手下立刻衝上來,把地上的紅薯乾和周德生的柴火、凍藕全部搬了起來。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空曠的冰麵上炸開。
朱洪波胯下那輛摩托車的後視鏡瞬間粉碎,玻璃碴子濺了他一臉。
朱洪波嚇得一哆嗦,差點從車上掉下來。他手下的幾個小弟也瞬間僵住了,手裡的柴火掉了一地。
「誰?!」朱洪波驚恐地四處張望,舉起獵槍胡亂瞄準。
蘆葦叢中一片死寂。冇有迴應,隻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陳誌遠也愣了一下,但他反應極快。他推了推眼鏡,原本佝僂的腰板突然挺直了。
「朱洪波。」陳誌遠看著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狠勁,「於隊說了,這是公平交易。誰伸手就剁誰手。」
朱洪波的臉皮抽動了幾下,眼神在蘆葦叢和陳誌遠之間來迴遊移。
「行……」朱洪波咬了咬牙,惡狠狠地瞪了陳誌遠一眼,「東西放下!走!」
幾個手下們如蒙大赦,把搶到手的東西又扔回了地上。
「冷庫的叫於隊長是吧,這筆帳老子記下了。」
朱洪波發動摩托車。
「告訴姓於的,嘉餘這塊地,燙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