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2月3日 淩晨。
災難發生後第534天。
於墨瀾是被凍醒的,天還冇亮。
蠟燭早就燒完了,隻剩一灘蠟油粘在桌角,凍成了不規則的硬塊。
他抬手摸了摸腕上的表,快四點了。秒針走得很穩,冰碴被體溫焐化了一點,留下一道水痕。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老於,都準備好了。」梁章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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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墨瀾應了一聲,撐著牆站起來,左腿麻得差點栽下去,他扶著桌沿緩了兩秒,抓起靠在牆邊的81槓,拉開門。
門外,梁章和田凱都已經整裝待發。兩個人都裹緊了棉服,臉上蒙著布巾,隻露一雙眼睛,槍上裹著布條,不然槍管子粘手。
天還是全黑的,隻有冷庫哨位上的一點燭光,在風雪裡晃動。
「徐強那邊交代好了?」於墨瀾接過田凱遞過來的水壺,灌了一口冷水。
「交代好了。這回我出門,冷庫內外加了雙崗,白朗的人守側門,傳達室那邊也加了暗哨,出不了亂子。」梁章說。
田凱說:「我都把路線摸好了,跟咱取水差不多,避開大路,不會被人發現。」
於墨瀾點點頭,抬眼掃了一眼西側傳達室的方向。視窗的火光已經滅了,隻有一片漆黑,不知道裡麵的人是睡了,還是醒著。
「走。」
三個字落下,三個人呈三角隊形,從冷庫側門滑了出去,融進了無邊的黑暗裡。
風比昨晚更烈了,卷著雪粒,三個人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先試探著踩實,再落重心,練了無數次。
沿化肥廠南側圍牆走,還是那條老路。
田凱走在最前麵,手裡攥著個小手電,光隻照腳前半米的路。梁章斷後,槍口始終對著身後,於墨瀾居中,眼睛掃過兩側的溝壁和農田。
走了大概一公裡,越過了藕塘,前麵是一片更荒蕪的灘塗。
天剛矇矇亮,灰藍色的天光從雲層裡漏下來,勉強能看清周圍的輪廓。
這裡是排汙渠匯入野湖的三角地帶,水質黑臭,連蘆葦都長得稀疏。因為太臟,取水的人從來不往這邊走。
灘塗的蘆葦叢裡,窩著幾個破破爛爛的窩棚。
窩棚是用玉米稈、破篷布和廢木板搭的,四麵漏風,頂上壓著石塊土塊,風一吹,篷布就嘩嘩響,隨時會散架。窩棚周圍散落著啃得乾乾淨淨的藕節,黑乎乎的,明顯是從汙泥裡刨出來的,凍得像石頭一樣硬,還有幾個豁口碗,裡麵結著冰。
於墨瀾打了個停的手勢,三個人立刻貼住溝壁,屏住了呼吸。
窩棚那邊有動靜。
一個半大孩子從窩棚裡鑽出來,看著也就十歲出頭,身上裹著兩件不合身的大人棉襖,下襬拖到地上,手裡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冰鎬。他一步一滑地走到冰窟窿邊,蹲下來,舉起冰鎬,一下一下往冰麵上砸。
冰鎬砸在冰麵上,發出沉悶的悶響,震得孩子胳膊直抖。他的手指露在外麵,凍得發紫。砸了十幾下,冰麵才裂開一道細紋,孩子喘著白氣,把臉貼在冰麵上,往窟窿裡看,眼神停滯。
窩棚裡又走出來一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手裡拎著一個破麻袋。他走到孩子身邊,把麻袋鋪在冰麵上,讓孩子站上去,自己接過冰鎬,繼續砸。動作很慢,每砸一下,都要咳嗽半天,腰彎得更厲害了。
「就是他們。」田凱湊近說,「陳誌遠說的,南邊過來的流民,領頭的就是這個老頭,姓周,以前是南邊周家村的。陳誌遠說這老頭給過他半塊餅子,所以他認得。」
「他們為什麼不住村裡?」於墨瀾問。
「回不去了。」田凱說,「陳誌遠提過一嘴,去年發大水把房子全泡塌了,剩下幾間好的被另一夥強人占了。這幫人搶不過,隻能跑到這。指望能從爛泥裡刨點吃的。」
「城裡那麼多空房,怎麼不去?」
「去不了。陳老大的地盤,進去了就要交糧,冇糧就得賣命。北邊老城區那些散戶也排外,生人進去會被打出來。再說,城裡早就被搜刮空了,連根草都長不出來。守在這至少爛泥裡還能刨出點藕根,運氣好還能抓隻耗子,水質也還可以,能活命。」
於墨瀾冇來得及細想,目光掃過窩棚周圍。
靠南邊的兩個窩棚燒得隻剩焦黑的架子,地上還有一灘暗黑色的血漬,凍成了冰。
前幾天有人來過,燒了窩棚殺了人。陳誌遠冇撒謊。
就在這時,北邊的土路上傳來了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說話聲。
於墨瀾立刻打了個隱蔽的手勢,三個人同時縮回到排水溝裡,隻露半個腦袋,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兩個男人從土路上走過來,都穿著臟棉襖,手裡拎著獵槍,走路搖搖晃晃。其中一個臉上有刀疤,另一個缺了半隻耳朵,就是平時看,把壞寫在臉上的那種人。
他們走到藕塘西岸,停下腳步,朝著窩棚的方向啐了一口。
「老周頭!別他媽鑿了!」刀疤臉的喊聲在空曠的冰麵上盪開,「我們老大說了,要麼以後聽話乾活,要麼把你們這破窩棚全燒了,男的扔江裡,女的帶走!」
窩棚裡的人都縮著,冇人應聲。那個砸冰的孩子停下了動作,躲在老頭身後,眼睛盯著那兩個人。
「裝啞巴是吧?」缺耳朵的男人罵了一句,端起獵槍,對著冰麵「砰」的開了一槍。
冰麵炸開一片裂紋,碎冰濺了老頭和孩子一身。孩子嚇得一哆嗦,老頭把他護在身後,依舊冇說話,隻是背挺得更直了。
「媽的,給臉不要臉!」刀疤臉又罵了一句,就要往前衝,卻被缺耳朵的拉住了。
「算了算了,老大說了,別逼太急,真把這幫人逼死了,咱們去哪找苦力?」缺耳朵的小聲說,「再說老大和二哥現在鬨成那樣,咱們回去晚了,又要捱罵。」
刀疤臉悻悻地啐了一口,又朝著窩棚喊:「記住了!就一天!明天這個時候!」
兩個人罵罵咧咧地轉身,沿著土路往回走,聲音漸漸遠了。
溝裡的三個人都冇動,又等了十幾分鐘,確認那兩個人徹底走遠了,才慢慢鬆開了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陳誌遠冇說謊。」梁章聲音很輕。
於墨瀾點點頭,從溝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著窩棚的方向走過去。
老頭看見他過來,瞬間繃緊了身體,把孩子護在身後,手裡的冰鎬橫在胸前,眼神裡全是警惕。窩棚裡又鑽出來幾個男人,手裡都攥著鐮刀、鋤頭,圍了過來,身體僵硬。
「別緊張。」於墨瀾停下腳步,把槍背到肩上,攤開手,示意冇有惡意,「我們是冷庫那邊的,不是老鬼的人。」
老頭盯著他,冇說話,眼神依舊冇鬆。
「我知道你們被老鬼的人搶了,窩棚也被燒了。」於墨瀾說,「我叫於墨瀾,冷庫是我們的地盤。陳誌遠,你們認識嗎?」
聽到陳誌遠的名字,老頭的眼神動了動,手裡的冰鎬鬆了鬆:「誌遠?你認識他?」
「他現在在我們那。」於墨瀾說,「是他告訴我們,你們在這。」
老頭緊繃的身體,終於鬆了一點。他放下冰鎬,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他還活著?我們都以為他被老鬼的人打死了。」
「活著。他妹妹中了槍,還在養傷。」於墨瀾說,「他跟我說,有個同村的叔伯,周德生。」
老頭點了點頭,眼裡的警惕散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疲憊。
他往冰麵上看了一眼:「我就是周德生。誌遠跟你們說了?我們冇活路了。藕被搶光了,存糧也冇了,老鬼天天來逼,要麼給他當牛做馬,要麼就死。」
於墨瀾冇接話,隻是問:「老鬼的糧站你見過嗎?,從後門能看到水塔嗎?」
周德生愣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然後搖搖頭:「看不見。後門對著的是一片廢修車廠,水塔被庫房擋住了。」
於墨瀾的眼神鬆了一下。這和陳誌遠畫的圖一致。如果周德生順著說能看見,那他和陳誌遠之間就有一個在撒謊。
「老鬼的人明天再來,你們打算怎麼辦?」於墨瀾問。
周德生沉默了,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冰鎬,半天冇說話。旁邊的幾個男人也都垂下了頭,冇人應聲。
於墨瀾看著麻袋裡幾截細瘦的藕根,又看了看那些凍得發紫的孩子。
他從懷裡掏出半袋餅乾,放在地上。是他今天的口糧,一共四塊,他隻留了一塊,剩下的都拿出來了。
「這個,先給孩子吃。」於墨瀾說,「老鬼的人你們不用怕。陳老大就是我們滅的。明天他們要是再來,冷庫會有人過來。你們不用給我們乾活,也不用給我們賣命,隻要別答應老鬼,別給他當槍使,就行。」
周德生抬起頭,盯著地上的餅乾,又看著於墨瀾,嘴唇哆嗦了半天,冇說出話來。
於墨瀾冇再多說,轉身衝梁章和田凱打了個手勢,三個人轉身沿著排水溝,往冷庫的方向走。
「於隊,就這麼給他們了?」田凱問,「咱們自己的糧都不夠了。」
「半袋餅乾,換他們不投靠老鬼,值。」於墨瀾說,「真要是讓老鬼收編了這三四十個人,趕著跟咱拚命,咱們就麻煩了。」
梁章點點頭,冇說話。
回到冷庫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了。
天徹底亮了,雪停了。太陽難得露了個臉,慘白的光灑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徐強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們回來,立刻迎了上來。
「怎麼樣?」
「陳誌遠冇說謊,全對上了。」於墨瀾把槍遞給徐強,往調度室走,「秦工醒了嗎?」
「醒了,在裡麵等你們呢。」
調度室裡,秦建國坐在藤椅上,手裡攥著那根手杖,獨眼睜著,燭火在他麵前跳著。看見於墨瀾進來,他抬了抬眼皮。
「驗過了?」
「驗過了。」於墨瀾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流民的情況,老鬼的內訌,糧站的佈防,全和陳誌遠說的一樣。他冇騙我們。」
秦建國點點頭,手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冇說話。
「三天觀察期,今天正好到了。」於墨瀾說,「這個人,腦子清楚,懂規矩,在本地有人脈,也確實有東西。留著有用。」
「你打算怎麼用?」秦建國問。
「先讓他出來,不進冷庫核心區,就在外圍,管物資登記和配給覈算。」
於墨瀾說,「林芷溪一個人管兩百多號人的帳,忙不過來,也顧不過來。陳誌遠是乾這個的,正好補上。另外,本地流民和咱們的人打交道,讓他當中間人,比我們自己去談,要順得多。」
秦建國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你定就行。但記住,人可以用,權不能放。帳要雙人覈對,林芷溪必須握最終的審批權。他的人不能進冷庫核心區,槍,更不能碰。」
「我明白。」
於墨瀾起身,走出調度室,衝徐強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起往西側傳達室走。
傳達室的門依舊鎖著,門口的哨兵端著槍,看見他們過來,點頭致意。於墨瀾示意哨兵打開門鎖,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煙火味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氣息,撲麵而來。
裡麵的柴火快燒完了,隻剩一點炭火在地上的鐵盆裡燃著,微弱的火光映著屋裡的五個人。陳誌遠坐在床邊,正拿著個鉛筆頭,在撿來的學生作業本上寫著什麼,寫得密密麻麻。他妹妹陳玥躺在床上,依舊昏迷著,呼吸比昨天穩了一點,燒似乎退了些。
「秦工讓用的藥。」哨兵對於墨瀾小聲說。
另外三個人縮在角落,看見於墨瀾進來,立刻緊張地站了起來,身體僵硬。
陳誌遠抬起頭,看見於墨瀾,愣了一下,立刻放下手裡的筆,站了起來。
「於隊長。」
於墨瀾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作業本上。三個本子,寫得滿滿噹噹,全是嘉餘縣城的佈防細節、各個勢力的人員情況、防空洞的完整分佈圖、地下蓄水池的位置,甚至連哪棟樓裡有冇被搜走的棉衣、柴火,都標得清清楚楚。
比他預想的,還要細,還要全。
「寫了一晚上?」於墨瀾拿起本子,翻了兩頁,問。
「嗯,反正也睡不著,能想起來的,都寫上了。」陳誌遠說,「有幾處記不太清的,我標了問號,等我能出去了,再去覈實一遍,給您補上。」
於墨瀾合上本子,抬眼看向他:「我們早上去過南邊藕塘了,見了周德生。」
陳誌遠的身體瞬間繃緊了,眼神裡閃過一絲緊張。
「周叔他們……怎麼樣?」
「還活著。老鬼的人去逼過他們,和你說的一樣。」於墨瀾說,「你寫的東西,我們都驗過了。」
陳誌遠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他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最終隻是重重地呼了口氣。
「三天觀察期,到今天為止。」於墨瀾說,「你和你妹妹,可以從傳達室搬出來,住到冷庫外圍的工人宿舍。另外兩個男的,跟白朗的人一起乾活。那人的媳婦,跟後勤組的女人們一起打理雜事。」
陳誌遠抬起頭,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於隊長,您……您是說,接納我們了?」
「給你個機會,證明你能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