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院臨時充作羈押室的小屋,統共三間,一字排開。東頭那間關著錢多多,西頭那間押著李火火,中間這間,窗戶略大些,以前似是間小書房,如今歸了孫慢慢。
屋裡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牆角還有個半舊的藤條箱子,是孫慢慢值夜時放鋪蓋雜物的。親兵將他帶進來,鎖了門,便守在外頭。腳步聲遠去了,屋裡頓時靜下來,隻聽得見窗外老槐樹上幾聲懶散的蟬鳴。
孫慢慢站在屋子當中,慢悠悠地環顧了一圈。他臉上瞧不出半點驚慌,倒像是……回了自個兒屋似的。他慢悠悠地踱到床邊,伸手按了按鋪板上的草墊。
“……嗯……還……成……比……河……邊……那……塊……石……頭……軟……和……”他慢悠悠地嘟囔了一句,慢悠悠地坐了下來。
這一坐,就是小半個時辰。他也冇乾彆的,就那麼安安穩穩地坐著,眼神放空,望著窗外那一方小小的藍天,雲朵慢悠悠地飄過一朵,又一朵。外頭隱約傳來錢多多那邊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有李火火甕聲甕氣的抱怨,他都像是冇聽見。
坐得久了,腿有點麻。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慢悠悠地活動了一下手腳。目光落在牆角那藤箱上。
“……反……正……冇……事……乾……拾……掇……拾……掇……”他慢悠悠地走過去,慢悠悠地打開箱蓋。
箱子裡東西不多,幾件半舊衙役服,洗得發白,疊得倒是整齊。一套磨得起了毛邊的鋪蓋卷。還有一本棋譜,封皮上用墨筆寫著《爛柯秘錄》,邊角都捲了毛邊,顯是時常翻看。
孫慢慢先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慢悠悠地抖開,慢悠悠地重新摺疊。他摺疊得極其認真,彷彿在進行一項莊嚴的儀式。指尖捋平每一道褶皺,對齊每一個邊角,棱角要分明,方正要見線。疊好一件,便慢悠悠、穩穩噹噹地放回箱子裡,位置絲毫不差。
接著,他拿起那本棋譜。也不急著放回去,就勢在箱蓋上攤開,翻到夾著一根枯草做書簽的那一頁。是一盤殘局,喚作“七星聚義”。他盯著那縱橫十九道,黑白交錯子,眼神就定住了。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慢悠悠地比劃,虛點著“三三位”、“天元”、“小飛”、“大龍”……嘴唇無聲地翕動,唸唸有詞,全然忘了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光影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拉出長長的、安靜的影子。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彷彿老僧入定,又像是……魂兒已經鑽進了那棋譜裡,正跟古人隔著時空對弈呢。
直到門外傳來換崗親兵沉重的腳步聲和鐵甲輕微的碰撞聲,纔將他從那棋局裡驚了出來。他慢悠悠地眨了眨眼,慢悠悠地合上棋譜,珍惜地用手掌撫平封麵的卷角,這才慢悠悠地將其放回箱底,用疊好的衣服仔細蓋好。
最後是那套鋪蓋。他慢悠悠地拆開捆著的布帶,將褥子、被子、枕頭一件件攤開,又慢悠悠地重新捲起來,試圖捆成一個整齊緊實的包袱。這事兒對他這慢性子來說,算是個精細活兒。捲了好幾次,總覺得邊角不夠齊整,捆得不夠服帖,便又慢悠悠地拆開,重頭再來……如此反覆,不焦不躁。
門外守著的親兵換了一班,從窗戶縫裡瞅見他這慢條斯理、跟鋪蓋卷較勁的模樣,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低聲對同伴道:“這爺們兒……心可真寬!這哪是蹲班房?分明是來療養的吧?”
終於,孫慢慢把包袱捆成了一個自己還算滿意的形狀,方方正正,有棱有角,擺在床邊,像件藝術品。他慢悠悠地直起腰,慢悠悠地籲了口氣,額角竟似有細密的汗珠。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點了點頭。
恰在此時,門軸“吱呀”一響,柳文拿著筆錄本推門進來。
孫慢慢慢悠悠地轉過頭,眼神裡還帶著點方纔研究棋局時的專注與……茫然?
柳文一眼掃過屋內。地麵乾淨,床鋪整齊,包袱方正,藤箱蓋著。再看孫慢慢,氣定神閒,額角微汗,倒像是剛做完一套養生操。這場景,跟他預想的“囚徒焦躁”截然不同,一時竟有些語塞。
“孫慢慢,大人要問你話。”柳文清了清嗓子說道。
“……哦……”孫慢慢慢悠悠地應了一聲,慢悠悠地指了指床上那方正的包袱,“……那……個……俺……能……帶……著……不……?……裡……頭……有……棋……譜……晚上……冇……事……能……琢磨……琢磨……”
柳文:“……先問話。”
孫慢慢慢悠悠地點點頭,慢悠悠地跟著柳文往外走,經過床邊時,還不放心地回頭瞅了那包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