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斜向上的能量甬道,彷彿永無儘頭。每一步都沉重異常,不僅要抵抗那越來越強的邪能侵蝕帶來的精神壓力和生理不適,更要與腳下那彷彿有了生命般微微蠕動的“地麵”、以及四周搏動流淌的發光脈絡帶來的詭異感對抗。濕布捂在口鼻上,很快就被蒸發乾燥,需要再次浸濕,而水囊中的水已所剩無幾。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嚥火焰與砂礫,喉嚨和肺部火燒火燎。幾名傷勢較重的士兵已經開始腳步踉蹌,眼神渙散,若不是相互攙扶,恐怕早已倒下。
周文瀾被阿吉和另一名士兵架著,幾乎是拖著前行。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脣乾裂出血,額頭冷汗涔涔,但眼睛卻死死盯著甬道儘頭那片愈發清晰、也愈發令人心悸的暗紅光芒。碎片在懷中持續地嗡鳴、震顫,與深處那龐然大物般的邪能核心激烈地共鳴、排斥,像一根燒紅的鐵釺,不斷灼燙著他的神智,卻也強行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他能“聽”到,那核心貪婪的脈動,如同一個永遠無法滿足的胃袋,正瘋狂地吸食著從四麵八方、包括這條甬道輸送而來的、混合了地脈、生靈、乃至萬物生機的汙濁能量。賈道全的儀式,顯然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突然,走在最前的趙校尉猛地抬起手臂,握拳,止住了隊伍。他伏低身體,側耳傾聽,臉上肌肉緊繃,眼中銳光如刀。阿吉也瞬間鬆開了周文瀾,無聲地滑到隊伍側翼,短刃出鞘,整個人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有動靜。”趙校尉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甬道內能量流動的低沉嗡鳴所掩蓋。
眾人立刻屏住呼吸,強壓下所有不適,將身體緊貼在冰涼滑膩的洞壁上。前方甬道出現了一個拐角,那暗紅的光芒正是從拐角後透出,同時還傳來了隱隱約約的、並非能量流動的聲響——那是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以及……金屬甲片摩擦的細微叮噹聲。
不是那些隻憑本能行動的沙傀,也不是血肉甬道裡那些扭曲的、剛剛孵化的怪物。這腳步聲整齊、輕捷、規律,透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冷酷。
是守衛!而且是精銳!
周文瀾心頭一沉。賈道全果然在此地佈下了最後的防線。
趙校尉做了幾個手勢,倖存士兵們立刻悄無聲息地散開,依托甬道狹窄的地形,迅速占據了有利位置。弩手蹶張上弦,箭頭在幽暗脈絡的微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這些箭頭是特製的,摻了少許銀粉,並在出發前由周文瀾用他僅存的、以“源泉之心”碎片氣息浸染過的清水勉強“加持”過,對邪穢之物有一定剋製,但效果未知,數量也極其有限。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拐角處停下。短暫的寂靜,彷彿在確認什麼。隨即,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拐角後轉出。
他們全身籠罩在厚重的、帶著兜帽的黑色長袍中,長袍似乎由某種特製的、不反光的布料製成,即使在能量脈絡的微光下也幾乎不反光,彷彿能吸收光線。臉上覆蓋著慘白的、毫無表情的金屬麵具,隻露出兩團在麵具眼孔後幽幽燃燒的、暗紅色的光芒,如同鬼火。他們身形並非特彆高大,但動作間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協調與迅捷,腳下無聲,彷彿冇有重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手中握持的武器——並非尋常刀劍,而是一種通體漆黑、形似短戟又似彎鉤的奇門兵刃,刃口在幽光下流動著不祥的暗紫色,顯然也經過了邪能的浸染。
“影衛……”阿吉的瞳孔驟然收縮,用幾乎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氣音說道。他曾聽石平將軍提起過,賈道全麾下有一支極為神秘可怕的衛隊,稱為“影衛”,人數極少,但個個都是被邪能深度侵蝕、半人半怪的怪物,不僅實力強悍,更掌握著詭異莫測的陰影之力,是賈道全最核心、最忠誠的爪牙。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
五名影衛在拐角處停下,並未立刻進攻。他們似乎能感知到拐角這邊潛藏的氣息。為首一名影衛,麵具眼孔後的暗紅光芒閃爍了一下,彷彿在“打量”著黑暗中的闖入者。隨即,他抬起了一隻覆蓋著黑色皮套的手。
冇有言語,冇有呼喝。他身周的影子,在那暗紅光芒照耀下,突然如同活物般扭動、拉長,脫離了地麵的束縛,化作數道漆黑的、邊緣模糊的觸手,悄無聲息地貼著地麵和洞壁,迅疾如電地向著周文瀾他們藏身之處蔓延而來!所過之處,連那些搏動的能量脈絡光芒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放箭!”趙校尉暴喝出聲,不能再等!
“嘣!嘣!”兩聲弩弦震響,兩支特製弩箭離弦而出,直取為首影衛和另一名敵人的麵門。同時,趙校尉與另一名持刀老卒如同猛虎出閘,從藏身處撲出,刀光如雪,斬向另外兩名影衛。
那影衛首領不閃不避,隻是抬起手中的奇門短戟,在身前劃出一個詭異的弧線。他身前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瞬間在他麵前凝聚成一麵薄薄的、卻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盾牌。
“噗、噗!”兩支弩箭射入“陰影之盾”,如同泥牛入海,連一點聲響都未發出,箭身上的微光瞬間湮滅,箭頭扭曲掉落。而那影衛首領身形一晃,似乎也受到了些許衝擊,但瞬間恢複。
與此同時,那蔓延而來的陰影觸手已襲至近前!一名士兵躲閃不及,被一條陰影觸手纏住了腳踝。那陰影觸手並無實質,卻帶著刺骨的陰寒和強大的束縛力,士兵慘叫一聲,隻覺一股冰冷邪惡的力量瞬間侵入體內,全身力氣飛速流失,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
“砍斷它!”阿吉厲喝,身形如電,短刃帶著淒厲的破風聲斬向那條陰影觸手。然而刀刃劃過陰影,卻如同斬過空氣,陰影觸手隻是波動了一下,反而纏得更緊。阿吉心頭一凜,這些陰影攻擊,尋常兵刃似乎無效!
“用符箭!或灌注內力!”周文瀾強忍頭痛,嘶聲提醒。他嘗試催動碎片,但此刻精神萎靡,隻能勉強激發出一層稀薄清光,籠罩住自身和附近幾人,對抗著陰影觸手散發的陰寒侵蝕。
趙校尉聞言,怒吼一聲,手中長刀驟然爆發出凜冽的罡氣,刀光過處,兩條襲向他的陰影觸手被斬得一陣扭曲波動,暫時縮回。那名被纏住腳踝的士兵,旁邊同伴眼疾手快,將最後一支用符水浸過的箭矢狠狠刺入陰影觸手之中。
“嗤——!”如同燒紅的鐵塊落入冰雪,符箭刺入處,陰影觸手劇烈扭曲,發出無聲的尖嘯,猛地鬆開了士兵的腳踝,縮了回去。那士兵臉色灰敗,癱軟在地,雖然撿回一命,但顯然已無再戰之力。
短暫的交手,雙方都對彼此有了認識。影衛詭異難纏,陰影攻擊無形無質,對普通物理攻擊免疫,但似乎懼怕蘊含“正氣”或特殊能量的攻擊,且他們自身似乎也不能完全免疫實體攻擊,隻是反應和防禦極快。
“結陣!不要分散!用特製箭矢和內力逼開陰影!”趙校尉迅速調整戰術。剩下的八名能戰之士背靠背結成圓陣,將周文瀾和傷員護在中間。弩手再次上弦,這次箭頭對準了影衛本體。
影衛們也改變了策略,不再僅僅使用陰影觸手遠程騷擾,而是配合著陰影攻擊,如同鬼魅般欺近身來,手中那奇門短戟帶著詭異的弧光和破空尖嘯,狠辣刁鑽。他們的身法飄忽不定,常在攻擊的刹那融入自身製造的陰影之中,再從出人意料的角度出現,防不勝防。
狹窄的甬道限製了人數的優勢,卻也讓影衛那飄忽的身法受到了一定限製。慘烈的近身搏殺瞬間爆發!刀光劍影,與那詭異的陰影、漆黑的短戟交織碰撞。不時有士兵慘叫著倒下,或被短戟刺穿,或被陰影侵蝕,也有人拚死將蘊含內力的兵刃或特製箭矢送入影衛的身體。
一名影衛被趙校尉拚著受傷,以淩厲刀罡破開護體陰影,一刀斬斷手臂,暗紅色的、如同半凝固瀝青般的血液噴濺而出,發出刺鼻的惡臭。另一名影衛被阿吉以絕妙身法近身,用抹了符水的匕首刺入麵具眼孔,那影衛渾身劇震,眼中的暗紅光芒瞬間熄滅,直挺挺倒地。
戰鬥慘烈而短暫。當最後一名影衛被數支特製弩箭釘在洞壁上,抽搐著化為一陣黑煙消散時,甬道內暫時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焦臭味和眾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清點人數,又有三人戰死,兩人重傷失去戰力,幾乎人人帶傷,連趙校尉肩頭也被短戟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流出的鮮血隱隱發黑。阿吉也臉色蒼白,氣息不穩,顯然在剛纔的激戰中消耗巨大。
周文瀾在阿吉的攙扶下,走到那名被趙校尉斬殺的影衛首領屍體旁。忍著噁心,他用刀尖挑開了對方破碎的黑袍和衣物,在屍體的腰間,發現了一枚非金非木、入手冰涼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麵刻著一個扭曲的、如同無數觸手糾纏的符文,背麵則用古老的文字刻著幾個小字。
周文瀾仔細辨認,結合碎片傳來的資訊和玉簡中的記載,緩緩念出:
“‘影月’……第三衛隊……執勤‘孕育之廳’外廊……”
他抬起頭,望向甬道拐角後那片愈發濃鬱的暗紅光芒,聲音嘶啞而沉重:
“前麵……就是‘孕育之廳’。賈道全……就在裡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