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與重建的忙碌,持續了數日。平安縣如同一個巨大的傷者,在疼痛中緩慢而堅定地恢複著生機。城牆的缺口被一點點填補,街道的瓦礫被清理,市集的叫賣聲也漸漸多了起來。但一種無形的焦慮,如同漸漸瀰漫的薄霧,籠罩在城守府的上空,尤其是蘇青禾、周文瀾等知曉內情者的心頭。
“月晦之夜”,這個如同詛咒般的詞彙,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變得越來越沉重。周文瀾幾乎是不眠不休地研究著從“賈道全”處搜出的書信賬冊,試圖從中找出更多關於“暗瞳”計劃、關於西域、關於那個詭異儀式的線索。他胸口的“源泉之心”碎片,這幾日悸動得越發頻繁,有時甚至在深夜會散發出微弱的、帶著不安氣息的溫熱,彷彿在呼應著遠方某種正在積聚的可怕力量。
蘇青禾同樣寢食難安。他不僅要處理繁重的戰後事務,更要時刻關注西方可能傳來的任何訊息。派出的斥候最遠已抵達百裡之外,除了零星馬匪,並未發現大規模敵軍集結的跡象,這讓他稍稍安心,卻又更加擔憂——西征軍主力,究竟如何了?
就在圍城之戰結束後的第五日黃昏,殘陽如血,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淒豔的赭紅色。平安縣西門,負責值守的劉都頭,正督促著民夫加快修補最後一段破損的牆體。突然,負責瞭望的哨兵發出了急促的警訊!
“西邊!有情況!煙塵!人數不多,跑得很快!”
劉都頭心中一凜,幾步衝上垛口,手搭涼棚極目望去。隻見西方地平線上,果然揚起一小股煙塵,正朝著平安縣方向疾馳而來。人數不多,約莫五六騎,但看其亡命奔逃的架勢,絕非尋常旅人。
“戒備!弓弩手就位!王虎的人呢?叫他過來!”劉都頭厲聲下令。雖然對方人少,但非常時期,絲毫大意不得。
很快,王虎帶著一小隊騎兵從城內馳出,在吊橋前勒住馬匹,張弓搭箭,警惕地注視著那隊不速之客。
煙塵漸近,可以看清是五匹馬,但馬上的騎手狀態極差,幾乎都是伏在馬背上,靠抱著馬頸纔不至於跌落。更讓人心驚的是,其中兩匹馬上,馱著的似乎並非活人,而是用皮索捆縛固定的、生死不知的軀體。
“是……是我們的人!”眼尖的哨兵突然嘶聲喊道,“看衣甲!像是……像是西征軍的樣式!”
劉都頭和王虎同時瞳孔一縮。西征軍?他們不是應該在大漠深處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還如此狼狽?
“開城門!放吊橋!是自己人!”劉都頭當機立斷。雖然仍有疑慮,但對方衣著和那亡命的姿態做不得假。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那五騎如同脫力一般,衝過吊橋,進入甕城,其中兩騎上的騎手直接滾鞍落馬,趴在地上劇烈地喘息咳嗽,另外三人也幾乎是癱軟在馬背上,隻有一人勉強支撐著,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風沙、血汙和疲憊侵蝕得幾乎看不清原本麵貌的臉,隻有那雙佈滿血絲卻依然銳利的眼睛,證明著這是一位曆經沙場的老兵。
“水……給水……”那老兵嘴脣乾裂出血,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
早有準備的兵士立刻遞上水囊。幾人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灌著,水順著嘴角、脖頸流下,混合著汙漬,更顯狼狽。
“你們是何人部屬?為何至此?”王虎下馬,走到那老兵麵前,沉聲問道。劉都頭也快步趕來。
那老兵喝了水,喘了幾口氣,掙紮著想要站起行禮,卻被王虎按住。“末將……西征軍前鋒營斥候隊正,韓猛……”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顯然已是強弩之末,“奉……石平將軍之命……突圍……送信……至平安縣……蘇城守……”
石平將軍!西征軍副帥!蘇青禾的頂頭上司,也是此次西征的實際前線指揮官之一!
劉都頭和王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凝重。西征軍果然出事了!而且需要派人千裡迢迢突圍送信至平安縣,其局勢之險惡,可想而知。
“信在何處?石將軍何在?西征軍主力如何?”劉都頭急聲問道。
韓猛顫抖著手,從懷中貼肉處,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還帶著體溫的小包。油布上滿是汙漬和暗紅色的血痕。他雙手捧上,聲音帶著無儘的疲憊與悲愴:“信……在此。石將軍與主力……仍在‘失落之城’外……與妖人、怪物……血戰……”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我等一行十二人……沿途遭遇‘暗瞳’爪牙、沙暴、流沙……隻剩我等五人……抵此……這兩位兄弟……”他指向那兩名被捆在馬背上、毫無聲息的人,“途中傷重……已然……殉國了……”
周圍一片寂靜,隻有風聲和那幾名倖存斥候粗重的喘息聲。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十二精銳斥候,穿越重重封鎖,僅五人抵此,又折兩人……西線戰事之慘烈,送信之艱難,可見一斑。
“快!扶他們下去救治!韓隊正,隨我去見城守大人!”劉都頭接過那血跡斑斑的油布包,入手沉重,彷彿有千鈞之重。
城守府內,蘇青禾、陸謙、周文瀾都被緊急召來。燭火下,油布包被小心打開,露出裡麵一封信函。信函的封皮已經破損,邊緣被血漬和汗漬浸透,上麵以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寫著:“平安縣城守蘇青禾親啟,十萬火急!”
蘇青禾深吸一口氣,用微微顫抖的手,拆開信函。裡麵是數張被小心粘貼在一起的、質地特殊的鞣製薄羊皮,上麵的字跡,赫然是以暗紅色的血書就!一筆一劃,鐵畫銀鉤,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壯與決絕。
“青禾吾弟:見字如晤。兄與定遠,並西征將士,已抵‘影月’所謂‘失落之城’外。此城詭異,有能量屏障護持,堅固無比,我大軍猛攻數次,死傷枕藉,未能撼動分毫。妖人‘暗瞳’主力及合成怪物盤踞城內,倚仗屏障,負隅頑抗。彼等似正進行某種邪惡儀式,與‘月晦’息息相關,屏障能量波動,亦隨月相而變,晦日前後最弱。”
“據擒獲之妖人口供及‘沙之民’遺老所言,欲破屏障,或需從內部著手。然城內守備森嚴,潛入無門。吾與諸將議定,彆無他法,唯有強攻一途。月晦之夜前,屏障最弱時,我將集結全軍精銳,發動決死突擊,不惜一切代價,撕開缺口,為可能之內應創造時機,或可中斷儀式。”
“此舉,九死一生。然,為社稷,為蒼生,為葬身大漠之同袍,石平百死無悔!此信由‘沙之民’義士引領,精乾斥候冒死送出,望能達於弟手。平安縣之固守,至關重要,萬望弟慎之重之,保境安民,遙為策應。若……若月晦之後,再無音訊,則吾與西征將士,已為國儘忠矣。勿悲,勿念,重整河山,以慰英靈。”
“兄石平血書於大漠孤城下”
信的末尾,是日期,算來,正是數日之前。而距離信中所言的“月晦之夜”,已不足三日!
蘇青禾握著這封以血寫就、重若千鈞的書信,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久久不語。陸謙接過信看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周文瀾湊近觀看,當看到“月晦之夜”、“決死突擊”、“九死一生”等字眼時,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胸口貼放的“源泉之心”碎片,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悸痛,彷彿在印證著信中那難以言喻的凶險與悲壯。
信使韓猛被攙扶下去救治,他帶來的不僅是這封血書,更是西線那慘烈至極、已到生死關頭的戰況。石平將軍,這是要以西征全軍為賭注,在“月晦之夜”前,發動最後一次,也可能是全軍覆冇的決死進攻,隻為爭取那渺茫的一線生機,為可能存在的、來自內部的破壞,創造機會。
而這“內部的契機”,如今看來,或許就在平安縣,就在周文瀾手中這枚“源泉之心”碎片之上,在他們從“賈道全”和黑袍人那裡獲取的資訊之中。可他們,來得及嗎?他們又能做些什麼?
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爆出一個燈花。西線的烽火,終於以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燒到了平安縣。月晦之夜,如同一頭緩緩逼近的猙獰巨獸,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