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傍晚,平安縣城內,難得地洋溢起幾分劫後餘生的熱鬨氣息。儘管城牆上的修補工作仍在繼續,街道上仍可見到未洗淨的血跡和焚燬的屋舍,但大多數百姓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輕鬆的神情。蘇青禾下令,從繳獲的物資中撥出一部分酒肉糧米,犒賞三軍,並設粥棚施於貧苦百姓,與民同慶。
城守府前的空地上,擺開了數十張簡陋的木桌長凳,火把通明。倖存下來的將士、有功的民壯代表、以及城中有頭臉的耆老鄉紳,濟濟一堂。大碗的酒,大塊的肉,被端了上來。酒是劣質的烈酒,肉也煮得粗獷,但此刻,在經曆了生死煎熬之後,卻顯得格外香甜。人們大聲談笑,互相敬酒,訴說著守城時的驚險,追擊時的痛快,雖然眼底深處仍殘留著對逝去袍澤親友的哀慟,但畢竟,活下來了,城守住了,這便值得一醉。
蘇青禾、陸謙、劉都頭、王虎等人坐在主桌。周文瀾也被強拉了過來,坐在一旁,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陳鏢頭和趙師傅因傷勢過重,未能出席,他們的功勞,人人銘記。阿爾斯榔仍昏迷在回春堂,由孫大夫親自照料,傷勢雖未惡化,但那詭異的黑氣依舊盤踞,未曾驅散。
蘇青禾端起粗瓷大碗,站起身來。喧鬨的場地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年輕卻已贏得全城敬仰的城守身上。
“諸位父老鄉親,諸位將士兄弟!”蘇青禾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之宴,一為慶賀我平安縣上下同心,浴血奮戰,終破強敵,保家園平安!這第一碗酒,敬所有為守城而戰的勇士,無論生死!”說罷,他將碗中烈酒,緩緩傾灑於地。
眾人肅然,紛紛將第一碗酒灑在地上,祭奠英靈。
蘇青禾再次斟滿酒,舉起:“這第二碗,敬所有倖存者,敬我們自己的不屈與堅韌!乾!”
“乾!”眾人轟然應諾,紛紛舉碗,一飲而儘。烈酒入喉,如火線般燒過胸膛,驅散了連日來的恐懼與疲憊。
“這第三碗,”蘇青禾環視眾人,目光在那些纏著繃帶卻挺直脊梁的傷兵臉上停留片刻,“敬未來!望我平安縣,從此永安!望我大夏,國泰民安!望我袍澤,早脫險境,凱旋而歸!”
“永安!凱旋!”眾人的情緒被點燃,吼聲震天,再次滿飲。
三碗過後,氣氛更加熱烈。眾人開始互相敬酒,大聲談笑,吹噓著戰陣上的勇武。蘇青禾也端著碗,與陸謙、劉都頭、王虎等人一一碰杯,又走到傷兵和民壯代表中間,與他們同飲,說著勉勵的話。他臉上帶著笑,應對得體,但坐在他身旁的陸謙和周文瀾卻敏銳地察覺到,城守大人的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他的目光,時而會飄向西方,那浩瀚星空下的無儘黑暗,彷彿要穿透千山萬水,看到大漠深處的景象。
周文瀾麵前隻擺著清水,他傷勢未愈,不宜飲酒。他默默吃著一點食物,聽著周圍的喧囂,心中卻無半分輕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直貼身攜帶的那枚“源泉之心”碎片。碎片觸手溫潤,隱隱有極微弱的脈動,彷彿與遠方某種存在共鳴。這幾日,他時常取出碎片和那星圖寶石,試圖感知什麼,卻總是徒勞。隻有一種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悸動,不時從碎片傳來,尤其是在夜深人靜之時,彷彿在提醒他,某個至關重要的時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月晦之夜……”周文瀾心中默唸著這個從古籍和“賈道全”書信中拚湊出的字眼。按照推算,就在數日之後了。西征軍此刻何在?李將軍、蘇定遠他們,是否已找到“影月”遺蹟?是否正與“暗瞳”的核心力量進行著難以想象的凶險搏殺?他們……可還安好?
陸謙端起酒碗,與蘇青禾輕輕一碰,低聲道:“大人,可是在憂心西征之事?”
蘇青禾收回望向西方的目光,將碗中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滋味在喉間化開,卻化不開眉宇間的凝重。“賈道全伏誅,黑袍遁走,此地之危暫解。然,‘暗瞳’所謀甚大,其主力,其真正目標,恐皆在西域。李帥與定遠他們,纔是真正在刀尖上跳舞。月晦之夜將至,我心……實難安穩。”
陸謙默然,他何嘗不憂心?蘇定遠不僅是蘇青禾的弟弟,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子侄輩,更是大夏未來的將星。“吉人自有天相。李帥用兵如神,定遠勇猛果決,又有能人異士相助,必能逢凶化吉。”
話雖如此,但兩人都清楚,大漠深處,麵對“暗瞳”經營多年的核心力量,以及那神秘莫測的“影月”遺蹟,其凶險,恐怕百倍於平安縣之圍。
周文瀾忽然低聲開口:“蘇大人,陸大人。學生今日午後,再次嘗試感應……碎片似有異動,較往日更頻繁些,雖依舊模糊,但那股……陰冷、汙穢之感,似乎……在增強。”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許,是學生多慮了。”
蘇青禾與陸謙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周文瀾的感應,絕非空穴來風。這更印證了他們的判斷——西域那邊,恐怕已經到了最關鍵、也最危險的時刻。
慶功宴的喧囂依舊,美酒的香氣、烤肉的焦香、人們的歡笑聲充斥著夜空。但這主桌之上的三人,卻與這熱鬨格格不入。他們杯中的酒,似乎也失去了滋味,隻剩下沉甸甸的憂慮。
蘇青禾再次望向西方深邃的夜空,那裡,星河低垂,一彎殘月如鉤,正緩緩向著天邊沉去。月晦之夜,越來越近了。定遠,李帥,你們一定要平安歸來啊。他在心中默唸,將碗中殘酒,再次緩緩傾灑於地,這一次,是為那遠在萬裡之外、生死未卜的至親與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