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臨死慘嚎聲,混雜著遠處越來越烈的火勢劈啪聲、驚馬嘶鳴聲、救火喧嘩聲,如同沸騰的海洋,將中軍大帳區域緊緊包裹。但此時此刻,在阿爾斯楞耳中,這些聲音卻彷彿隔了一層東西,有些模糊不清。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的傷口,帶來火燒火燎的劇痛,尤其是肩頭那被黑氣腐蝕的傷口,麻癢中帶著蝕骨的陰寒,不斷侵蝕著他的體力與意誌。
他勉強站穩,用捲了刃、沾滿粘稠血汙的彎刀支撐著身體,目光掃過帳內。賈道全的無頭屍體倒伏在血泊中,華麗的錦袍被汙血浸透,那顆肥碩的頭顱滾落在旁邊,臉上凝固著驚恐與不甘。兩名侍女一死一重傷倒地呻吟,那文士高手胸口一道恐怖的刀痕,已無聲息。屏風倒塌,杯盤狼藉,燈火搖曳,映照著滿地的血腥與狼藉。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一股夾雜著劇痛、疲憊、以及大仇得報般快意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他知道,此刻絕不是鬆懈的時候。帳外的廝殺聲雖然弱了些,但依舊激烈,顯然陳鏢頭、趙師傅他們還在與殘敵和聞訊趕來的敵軍搏殺。而整個敵營,因為糧草馬廄大火、驚馬衝撞、以及中軍遇襲主帥被殺的多重打擊,已經徹底陷入了混亂,但這種混亂不會持續太久。一旦有敵將反應過來,重新組織起兵力,他們這區區幾十人,瞬間就會被淹冇。
必須立刻撤退!
阿爾斯榔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烈的疼痛和滿口的血腥味讓他精神一振。他扯下一塊帳幔,胡亂將肩頭流血最劇的傷口勒緊,又迅速在賈道全的無頭屍體上摸索一番,扯下一塊玉佩和一枚扳指塞入懷中作為信物,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踉蹌著衝出大帳。
帳外,景象更加慘烈。原本華麗的帳篷附近,已成了修羅場。敵我雙方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殘肢斷臂隨處可見,鮮血將地麵浸得泥濘不堪。陳鏢頭拄著刀,單膝跪地,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流如注。趙師傅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已斷,右手卻仍死死握著一柄滿是缺口的厚背砍刀,兀自怒吼著將一名試圖靠近的敵軍砍翻。還能站著的死士,已不足二十人,且個個帶傷,渾身浴血,背靠著背,結成一個小小的圓陣,抵禦著四麵八方湧來的、如同潮水般的敵軍。遠處,更多的火把正在向這裡彙聚,敵軍的怒吼和箭矢破空聲越來越密集。
“百夫長!”看到阿爾斯榔衝出,渾身是血卻依然挺立,手中還提著一個滴血的包袱,殘存的死士們精神大振。
“賊酋已誅!”阿爾斯榔用儘力氣,舉起那滴血的包袱,嘶聲怒吼,聲音雖因傷勢而沙啞,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悍勇,“隨我,殺出去!”
“賊酋死了!賊酋死了!”死士們齊聲呐喊,聲震四野。這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讓圍上來的敵軍出現了刹那的遲疑和慌亂。主將身亡,對任何軍隊都是致命的打擊,尤其是這種由多方勢力拚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撤!向西南,按原路!”阿爾斯榔看準時機,彎刀指向他們來時的方向。那裡因為火勢蔓延和驚馬衝撞,最為混亂,也是敵軍防禦最薄弱、最不容易組織起有效攔截的方向。
“保護百夫長!交替掩護!撤!”陳鏢頭強撐著站起來,嘶吼道。
還能動的死士們,立刻變換陣型,將重傷者和阿爾斯榔護在中間,如同一把雖然殘破卻依舊鋒利的匕首,向著西南方向猛衝!他們不再戀戰,隻是拚命向前廝殺,遇到阻攔,便以最凶悍的姿態將其擊潰或逼退。
阿爾斯榔被兩名傷勢稍輕的死士攙扶著,勉力跟上隊伍。他感到視線開始模糊,身體越來越冷,肩頭的麻癢感正在向全身蔓延。他知道,那是黑袍巫師的詭異毒素在發作。但他不能倒,他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他若倒下,這支傷痕累累的死士隊恐怕無人能活著回到平安縣。
一路衝殺,不斷有人倒下。或是力竭不支,被亂刀砍死;或是傷重難行,自願留下斷後,用生命為同伴爭取幾息時間。阿爾斯榔眼睜睜看著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麵孔,在嘶吼中倒下,被蜂擁而上的敵軍淹冇,心中如同刀絞,卻隻能死死咬住牙關,將悲憤化為前衝的力量。
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悍不畏死的衝殺、以及敵軍因主將身亡、營中大亂而產生的指揮混亂和恐慌,他們這支殘兵,竟然奇蹟般地從西南角殺出了一條血路,衝出了最混亂的營地區域,冇入了營地外的黑暗之中。
身後,敵營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喊殺聲、救火聲、驚馬聲、以及因失去指揮而爆發的內訌、爭搶、潰逃聲,交織成一曲混亂的末日交響。顯然,賈道全的死,如同抽掉了這根龐大而脆弱聯合體的主心骨,各方勢力本就脆弱的平衡被徹底打破,混亂正以中軍為核心,向著整個營寨蔓延。
阿爾斯榔在兩名同伴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中奔行。他感到意識正在逐漸遠離,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同伴的呼喊也變得飄忽。他努力睜大眼睛,望向平安縣城的方向,那裡,城牆的輪廓在黑暗中如同一道沉默的巨獸,城頭上,依稀可以看到點點火光,那是守軍在焦急地等待。
“回……回去了……”阿爾斯榔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喃喃說道,隨即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當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過去,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時,平安縣南城牆的守軍,終於看到了那支從黑暗中掙紮而回的殘兵。去時五十餘名慷慨赴死的壯士,歸來時,僅餘二十三人,且人人帶傷,相互攙扶,步履蹣跚,如同從血池地獄中爬出。阿爾斯榔被兩人用簡易擔架抬著,渾身是血,生死不知。陳鏢頭胸口纏著厚厚的、已被鮮血浸透的布條,臉色慘白如紙,卻依舊努力挺直脊梁。趙師傅斷臂處用布條死死勒住,吊在胸前,另一隻手拄著刀,一步一拐。
城牆上,蘇青禾、陸謙、周文瀾等人早已等候多時。看到這支殘兵,看到那麵依舊緊緊握在某位死士手中、卻被鮮血和硝煙染得看不清顏色的邊軍殘破戰旗,看到擔架上昏迷不醒的阿爾斯榔,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
吊籃迅速放下,倖存的死士們被一個個拉上城牆。早已等候的孫大夫帶著醫護,立刻上前救治。當阿爾斯榔被抬上城牆,蘇青禾看到他身上那恐怖的傷口,尤其是肩頭那泛著黑氣、皮肉翻卷的腐蝕傷時,臉色驟變。
“快!抬到回春堂!用最好的藥!”蘇青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隨即看向被攙扶上來的陳鏢頭,沉聲問:“陳鏢頭,情形如何?”
陳鏢頭咧了咧嘴,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嘶啞道:“幸不辱命……那狗屁‘賈先生’……的腦袋,被百夫長……斬下來了……咳咳……”說著,他示意旁邊一名死士,那死士顫抖著手,將一個浸透鮮血的包袱遞給蘇青禾。
蘇青禾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未冷的溫熱。他緩緩打開,賈道全那雙死不瞑目、充滿驚懼的眼睛,映入眼簾。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是壓抑不住的、劫後餘生的哽咽和低吼。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陸謙喃喃道,眼中閃著複雜的光,既有欣慰,更有無儘悲痛。五十餘名好兒郎,回來的不足一半,且個個重傷……
蘇青禾緩緩合上包袱,緊緊攥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抬頭,望向城外依舊混亂、但已無統一指揮、各自為戰的敵營,又看向身邊這些傷痕累累、卻挺立不屈的倖存者,最後望向東方那即將破曉的天際。
斬首成功,敵營大亂。但平安縣的危機,遠未結束。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而他們付出的代價,如此慘重。
“厚葬陣亡壯士,不惜一切代價,救治傷員!”蘇青禾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全城戒備,防止敵軍狗急跳牆!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