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風,帶著塞外特有的粗糲,捲過連綿的敵營,吹得營火忽明忽滅,也帶來了遠處馬廄特有的草料與牲畜混雜的氣味,以及糧草堆放區隱約的穀物和乾肉味道。阿爾斯榔伏在冰冷的泥土與廢棄輜重之後,鼻翼微動,銳利的目光如同最老練的獵手,緩緩掃過百步外那座燈火通明的中軍大帳,以及帳外四名如同鐵鑄般的暗金紋黑袍護衛。他能感覺到身後同伴們壓抑的呼吸和如弓弦般繃緊的肌肉。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阿爾斯榔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向前輕輕一點。身後黑暗中,立刻傳來幾聲幾乎微不可察的機括輕響——那是勁弩上弦的細微動靜。三名最擅長射術的死士,悄然調整了手中短弩的角度,箭簇在黑暗中泛著不祥的幽藍光澤,對準了不同的方向——並非中軍大帳,而是大帳側後方,那在夜色中輪廓模糊的糧草堆積區,以及更遠處傳來陣陣嘶鳴的馬廄方向。
阿爾斯榔又做了幾個簡單的手勢。十餘名死士悄無聲息地離開主隊,如同分流的溪水,融入更深的黑暗,向著預定製造混亂的幾個次要目標——如靠近營寨邊緣的幾處零散帳篷、堆放皮革雜物的區域——潛行而去。
“呼……”阿爾斯榔心中默數,直到感覺那十餘人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感知範圍,與風聲融為一體。他眼中精光一閃,握緊的拳頭猛然張開,五指如鉤,向前狠狠一揮!
“嗖!嗖!嗖!”
三支弩箭,在夜空中劃出幾乎看不見的軌跡,精準地射入了糧草堆積區邊緣幾個看似隨意堆放、實則浸透了火油的草料捆中!幾乎同時,另一組潛入到馬廄附近的小隊,也用淬毒的吹箭,無聲地放倒了看守馬匹的兩個馬匪,隨即,數支綁著浸油布條、點燃的火折被奮力擲入馬廄的草料堆和乾糞堆中!
起初,隻是幾點微弱的火星,在乾燥的草料和浸透火油的布條上跳躍。但夜風恰在此時增強,風助火勢,火星瞬間爆燃,化作貪婪的火舌,順著草料、木製圍欄、堆積的糧袋,瘋狂蔓延開去!
“著火了!糧草著火了!”一聲驚恐的尖叫,率先從糧草區附近的一個帳篷中響起,打破了夜的寂靜。
“馬廄!馬廄也起火了!快救火!”另一個方向,也響起了惶急的呼喊。
幾乎是幾個呼吸之間,兩處火頭便已成勢。夜風呼嘯,火借風威,橘紅色的火焰沖天而起,舔舐著黑暗,將周圍的帳篷、雜物映照得一片通明。濃煙滾滾,夾雜著草料、穀物燒焦的氣味,以及皮革燃燒的惡臭,迅速瀰漫開來。
“嘶聿聿——!”馬廄中,被火焰和濃煙驚嚇的戰馬瘋狂地嘶鳴、衝撞,掙脫了韁繩,踢翻了圍欄,如同受驚的獸群,嘶叫著、踐踏著,在營地裡橫衝直撞!幾匹渾身著火、痛苦癲狂的驚馬,更是如同移動的火炬,撞翻了沿途的帳篷、火盆,引發更多的火頭!
“敵襲!是敵襲!”
“快!救火!攔住驚馬!”
“不要亂!結陣!是敵人放火!”
敵營,瞬間大亂!從沉睡中驚醒的士兵,有的衣衫不整地衝出帳篷,茫然地看著沖天的火光和亂竄的驚馬;有的則驚慌失措地喊叫著,四處亂跑,尋找兵器或水源;更有被驚馬撞倒踐踏者,發出淒厲的慘嚎。救火聲、呼喊聲、喝罵聲、兵刃碰撞聲、馬蹄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將原本肅殺的軍營變成了沸騰的油鍋。
尤其是糧草和馬廄同時起火,對任何一支軍隊都是致命打擊。糧草是命脈,戰馬是機動力的保證。混亂如同瘟疫般迅速擴散,許多剛剛組織起來試圖救火或維持秩序的隊伍,轉眼就被狂奔的驚馬衝散,或是被蔓延的火勢逼得連連後退。
中軍大帳外的四名暗金紋黑袍護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和火光驚動。他們原本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微微晃動,兜帽下的陰影似乎轉向起火的方向,冰冷的氣機出現了一絲波動。帳內,原本隱約的說話聲也戛然而止,隨即響起一聲略帶不悅的冷哼,以及杯盞輕輕放下的聲音。
就是現在!
“殺——!”阿爾斯榔如同捕食的獵豹,從藏身處猛然躥出,口中發出壓抑已久的怒吼,不再是潛行時的無聲,而是充滿了狂暴的殺意與一往無前的氣勢!他手中的彎刀在火光的映照下,劃出一道淒冷的弧光,率先撲向最近的一名黑袍護衛!
在他身後,四十餘名死士如同從黑暗中爆發的雷霆,同時現身!他們不再隱藏行跡,而是爆發出最強的氣勢,結成簡單的鋒矢陣型,以阿爾斯榔為箭頭,如同燒紅的刀子切入黃油,向著中軍大帳發起決死的衝鋒!
“敵襲!中軍遇襲!”
“保護大人!”
大帳附近的護衛反應亦是極快。除了那四名暗金紋黑袍人依舊穩立帳前,數十名精銳甲士和悍勇馬匪從各處陰影中湧出,刀槍並舉,吼叫著迎了上來。更遠處,被混亂驚動的敵軍也在軍官的嗬斥下,開始試圖向中軍方向聚集、包抄。
但最初的混亂和火光製造的恐慌仍在持續,衝撞的驚馬、蔓延的火勢、驚慌的人群,極大地阻礙了敵軍有效的集結和反應速度。阿爾斯榔帶領的死士隊,如同銳利的楔子,狠狠鑿入了敵軍匆忙組織起的防線!
短弩在近距離發出致命的嗡鳴,淬毒的弩箭輕易穿透皮甲,中箭者無不慘叫倒地,傷口迅速發黑。緊接著,便是短兵相接,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死士們皆抱必死之心,出手狠辣絕倫,毫無防守,隻求殺敵!邊軍老卒的悍勇,江湖好手的狠辣,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他們以命換命,以傷換傷,硬生生在敵軍護衛中撕開了一道血路!
那四名暗金紋黑袍人,終於動了。其中兩人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飄出,迎向衝鋒在最前的阿爾斯榔。他們並未持拿兵刃,隻是抬起枯瘦的手掌,掌心有幽綠色的光芒閃爍,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直拍阿爾斯榔麵門!另一人則口中發出晦澀的音節,骨杖一揮,一片淡淡的、帶著腥甜氣味的灰霧憑空生出,向著死士隊前方瀰漫開來!最後一人,則退後半步,守在帳門之前,兜帽下的兩點幽光,冷冷地掃視著戰場。
火起連營,血戰,於中軍帳前,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