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迪克並非等閒之輩。那名采購夥計歸來後,雖未發現丟失關鍵物品,但深夜被“醉漢”衝撞的經曆,仍讓他心生警惕。他將情況稟報薩迪克,這位“火羅商隊”的首領,那雙深邃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
“我們可能被盯上了。”薩迪克用母語低聲對身旁一位麵容隱藏在鬥篷下的助手道,“平安縣的鷹犬,比預想的要警覺。阿普杜的暴露,恐怕讓他們聞到了味道。”
“需要提前啟動‘蜂鳴’計劃嗎?”助手聲音沙啞。
薩迪克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蜂鳴’是最後的手段,動靜太大。既然他們想查,就讓他們查,但方向……得由我們來引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個藥材鋪老闆,不是個見錢眼開的軟骨頭麼?給他加點料,讓他‘主動’說點我們想讓他們知道的東西。”
是夜,藥材鋪王老闆在睡夢中被“請”到了商隊駐地一處密室。薩迪克並未用刑,隻是讓人點燃了一種特製的熏香,又在王老闆麵前展示了幾錠黃澄澄的金元寶和一把寒氣森森的匕首。在恐懼與貪婪的雙重作用下,加之熏香的輕微致幻效果,王老闆的心理防線很快崩潰,按照薩迪克的“指導”,準備了一套半真半假的供詞,將線索隱隱指向城中另一家與錢多多有過節、且確實有些不清不楚往來的綢緞莊。
然而,薩迪克低估了石平的縝密。負責監視的團丁回報,王老闆從商隊駐地回來後,行為舉止有細微異常,眼神時而恍惚時而驚恐,且深夜偷偷將一小包東西埋在了後院。石平命人起出那包東西,是幾錠商隊標記的銀兩和一張畫著奇怪符號的紙條。
“果然想嫁禍於人,擾亂視線。”石平冷笑,“既如此,我們便順水推舟。”
她一麵派人暗中控製住王老闆及其家人,防止其自殺或傳遞訊息,並讓狗蛋先生設法緩解其可能中的藥物影響;另一麵,她故意在對綢緞莊進行了一次“敲山震虎”式的公開盤查,弄得滿城風雨,讓薩迪克以為計謀得逞。暗地裡,石平卻將監視重心,轉移到了薩迪克商隊內部幾個最核心、行動最隱秘的成員身上,特彆是那個一直隱在鬥篷下的助手,以及商隊中負責餵養駱駝和馬匹的啞巴馬伕——此人雖不言不語,但眼神銳利,手腳麻利得異乎尋常。
與此同時,北地黑石崖。按照周文瀾與阿爾斯楞的謀劃,“內訌”戲碼愈演愈烈。阿爾斯楞“傷重不理事”,巴特爾大權在握,頻頻調兵遣將,擺出要大舉南下的架勢。訊息在草原上不脛而走,自然也傳到了死亡沼澤深處。
這日黃昏,一隻灰撲撲、毫不起眼的草原沙鼠,竄進了黑石崖營地邊緣一處廢棄的狐狸洞。片刻後,一道瘦小的身影靈巧地鑽入洞中,不多時,捏著一截細小竹管出來,迅速消失。
竹管內的密信,用的是與薩迪克商隊截獲信件相似的密文。但有了之前張墨提供的部分破譯基礎,加上週文瀾的學識,阿爾斯楞身邊一位懂得多種西域文字的老祭司,費了一番功夫,勉強譯出了大意:“鷹已驚,巢暫安。按第二計,待狼煙起,乘亂取‘匠’。‘貨’於朔月夜,送至老地方。”
“‘鷹’應指薩迪克商隊,‘巢’是他們在平安縣的據點或目標。‘狼煙’指的是我們與南邊的衝突。‘匠’……莫非是平安縣的工匠或技藝?”周文瀾分析道,“‘貨’於朔月夜送至老地方……他們近期有一次重要的交接行動!”
阿爾斯楞目光一凜:“朔月夜,就是明晚!‘老地方’……定是死亡沼澤外圍某處秘密交接點!必須截住這次交接,人贓並獲!”
事不宜遲。阿爾斯楞立刻秘密召集以烏恩為首的絕對心腹,周文瀾與孫小乙亦參與其中。他們決定兵分兩路:一路由烏恩帶領,按照信中暗示的方位,提前潛伏至可能的交接點附近;另一路,則由阿爾斯楞親自指揮,在營地內繼續演戲麻痹巴特爾,並準備一旦烏恩那邊得手,立即控製可能與之相關的內應。
平安縣這邊,石平也收到了周文瀾通過秘密渠道傳來的急信,知曉了“朔月夜”與“交接”的關鍵資訊。她判斷,薩迪克商隊在城內的活動,很可能就是為了配合這次交接,或者交接的“貨”就是他們要送入城的東西!
“明晚,朔月無光,正是行事的好時機。”石平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通知下去,今夜起,四門暗哨增加一倍,對薩迪克商隊駐地和所有可能出城的偏僻路徑,嚴加監視。另外,讓錢員外幫忙,查一查近期有冇有什麼特殊貨物預定在明後兩日入城,或者有什麼匠人、技師被高價邀請外出。”
一張無形的大網,在平安縣與黑石崖兩地,同時悄然張開,隻待朔月之夜,獵手與獵物,便要見分曉。
夜色漸深,北風呼嘯。平安縣城內,薩迪克站在客棧窗前,望著漆黑無月的天空,手指輕輕敲打著窗欞。他的助手無聲地出現在身後。
“都安排好了?”薩迪克問。
“安排好了。‘貨’明夜子時,從西邊廢磚窯交接,由‘地鼠’線運入城中。王老闆那條線已經暴露,正好用來吸引注意。隻是……總覺得太順利了些。”助手低聲道。
薩迪克沉默片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通知沼澤那邊,按計劃行事,務必小心。另外,讓‘蜂後’做好準備,一旦情況有變,立即啟動‘蜂鳴’。”
“是。”
而在黑石崖,烏恩挑選的二十名精銳,已藉著夜色掩護,悄然離營,向著死亡沼澤與草原交界處一片被稱為“鬼哭林”的亂石灘疾行而去。周文瀾根據密信內容和老祭司對地理的熟悉,推測那裡就是“老地方”。
朔月之夜,烏雲遮星,天地一片混沌。平安縣與北地荒原,暗流湧動至頂點。石平在縣衙簽押房坐鎮,麵前攤開著城防圖;阿爾斯楞在營帳中擦拭著彎刀,耳聽八方;周文瀾與烏恩潛伏在“鬼哭林”刺骨的寒風與怪石陰影中,目不轉睛地盯著預定方向。
子時將近。
平安縣城西,廢棄的磚窯方向,果然出現了幾點幽暗的、彷彿鬼火般的閃光,有規律地明滅了三次。幾乎同時,黑石崖營地內,巴特爾的一名親信百夫長,帶著幾個心腹,牽著一小隊馱著物資的馬匹,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營地側門,方向也是西北。
獵物,出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