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天帶著鐵鷹和柳文,剛離開餛飩攤那片狼藉,錢多多還癱在尿泊裡哼哼唧唧,正沿著清水河岸慢步走著。河水渾濁,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柳青天眉頭微蹙,目光掃過河灘,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就在這時,他看見河邊一塊大石頭上,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半舊的衙役服,身形瘦長,背對著他們,正慢悠悠地……看螞蟻搬家?手裡還捏著根草莖,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著。
“大人,是縣衙的人。”鐵鷹低聲道,眼神銳利。
柳青天點點頭,緩步走了過去。
孫慢慢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看著幾隻螞蟻拖著一塊比它們身體還大的餅渣,慢悠悠地挪動,覺得挺有意思。他慢悠悠地想著:這螞蟻……力氣真大……就是……走得……太快了……比我還快……急啥呢……
“這位差爺。”一個平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孫慢慢慢悠悠地轉過頭,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慢悠悠地看向柳青天三人。他眼神有點茫然,像剛從夢裡醒來。
“……啊……?”孫慢慢慢悠悠地應了一聲,慢悠悠地站起身,動作遲緩得像生了鏽的機器,慢悠悠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打擾了。”柳青天看著他,眼神帶著審視,“我們是外地來的客商,想打聽點平安縣的事。”
“……哦……”孫慢慢慢悠悠地點點頭,慢悠悠地等著對方問話。他站得筆直,但眼神又開始飄忽,似乎又想去看看那群螞蟻搬完餅渣冇有。
柳青天也不急,緩緩問道:“聽聞貴縣縣令賈大人,剛破獲一樁命案,擒獲真凶,百姓稱頌。不知……這案子,破得可還順利?”
孫慢慢慢悠悠地眨眨眼,慢悠悠地皺起眉頭,似乎在努力回憶。他慢悠悠地張開嘴:“……破……案……啊……”
柳青天耐心等著。
“……賈……老……爺……他……”孫慢慢慢悠悠地說著,每個字都像從深井裡撈出來,帶著長長的拖音,“……嗯……挺……忙……的……”
挺忙的?柳青天眉梢微挑。這算什麼回答?
“……忙……著……升……堂……”孫慢慢繼續慢悠悠地補充,“……拍……驚……堂……木……挺……響……的……”
拍驚堂木挺響的?柳青天眼神微凝。這描述……有點意思。
“……還……有……”孫慢慢慢悠悠地喘了口氣,彷彿說這幾句話耗費了他巨大的力氣,“……寫……卷……宗……夫……人……催……得……急……讓……我……慢……慢……寫……不……能……錯……”
寫卷宗?夫人催得急?讓你慢慢寫?不能錯?柳青天捕捉到幾個關鍵詞。這“慢慢寫”和“催得急”放在一起,本身就透著矛盾。
“哦?卷宗?是那樁命案的卷宗嗎?”柳青天追問,語氣依舊平和。
“……嗯……”孫慢慢慢悠悠地點頭,“……寫……了……好……幾……天……呢……夫……人……說……要……寫……得……跟……真……的……一……樣……”
寫得跟真的一樣?!柳青天心頭一震!鐵鷹和柳文也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這話……太直白了!也太致命了!
“寫得跟真的一樣?”柳青天不動聲色地重複,“那……原本不是真的?”
孫慢慢慢悠悠地歪了歪頭,似乎冇理解這個問題。他慢悠悠地想了想,慢悠悠地說:“……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夫……人……讓……寫……啥……就……寫……啥……”
夫人讓寫啥就寫啥!又一個重磅炸彈!柳青天看著孫慢慢那雙茫然又帶著點無辜的眼睛,心裡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這衙役……要麼是傻得冒泡,要麼……就是實話實說到了一種可怕的境界!
“那……差爺您自己,覺得這案子破得怎麼樣?”柳青天換了個角度。
孫慢慢慢悠悠地撓了撓頭,慢悠悠地看向渾濁的河水:“……案……子……啊……我……不……懂……就……是……那……天……在……這……河……邊……蹲……守……看……見……有……人……往……河……裡……扔……東……西……還……攪……和……泥……巴……挺……奇……怪……的……”
河邊蹲守?看見有人往河裡扔東西?還攪和泥巴?!柳青天眼神猛地銳利起來!這很可能就是銷燬證據的關鍵現場!
“什麼時候?看見誰了?”柳青天追問,語氣不由得帶上了一絲急切。
孫慢慢慢悠悠地回憶著:“……前……天……吧……?……天……快……黑……的……時……候……對……岸……蘆……葦……叢……裡……一……個……戴……鬥……笠……的……男……的……扔……了……個……布……包……還……用……樹……枝……攪……和……半……天……弄……得……水……渾……渾……的……”
時間、地點、人物特征、行為!關鍵資訊!雖然說得慢,但條理清晰!柳青天心中豁然開朗!這與他之前的推測完全吻合!
“後來呢?你報告了嗎?”柳青天追問。
“……報……告……?”孫慢慢慢悠悠地搖搖頭,“……冇……急……啥……?……等……我……回……去……喝……口……水……再……說……唄……後……來……夫……人……催……卷……宗……就……忘……了……”
忘了?!柳青天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這麼重要的線索,就因為要回去喝水,然後被催寫卷宗……忘了?!這平安縣衙……真是“人才濟濟”啊!
“那……你覺得,賈縣令……是個什麼樣的人?”柳青天最後問道,想看看這個“慢半拍”的衙役如何評價他的頂頭上司。
孫慢慢慢悠悠地想了想,慢悠悠地說:“……賈……老……爺……啊……他……挺……好……的……就……是……有……點……急……老……催……我……寫……快……點……我……都……跟……他……說……了……急……啥……?……慢……慢……來……唄……”
“急啥?慢慢來唄……”柳青天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看著孫慢慢那張寫滿“真誠”和“慢”的臉,心中五味雜陳。這看似愚鈍的衙役,用最慢的語速,說出了最尖銳的諷刺!賈清廉急功近利,趙氏弄虛作假,整個縣衙都在為了應付巡察而瘋狂造假、掩蓋真相!隻有這個“肉筋”,還在固執地堅守著自己的節奏——“急啥?慢慢來唄……”
“多謝差爺。”柳青天深吸一口氣,對孫慢慢微微頷首,“你的話……很有用。”
“……哦……”孫慢慢慢悠悠地點點頭,似乎並不在意。他又慢悠悠地坐回石頭上,慢悠悠地拿起草莖,繼續慢悠悠地看他的螞蟻搬家去了。彷彿剛纔那番足以顛覆平安縣衙的對話,不過是回答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柳青天轉身離開,腳步沉穩。鐵鷹忍不住低聲道:“大人,此人……是真傻?還是……”
“大智若愚?不。”柳青天搖搖頭,目光深邃,“他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懶得說謊罷了。而這恰恰……撕開了所有虛偽的假麵!”
他望向縣衙方向,那裡依舊張燈結綵,等待著“上官”的駕臨。柳青天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平安縣衙的“好戲”……該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