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火走了。走得轟轟烈烈,正如他的一生。
那日擊退黑狼部殘敵後,眾人將他抬回城中時,他胸前的箭傷雖經柳娘子全力救治,但傷及肺腑,流血過多,已是迴天乏術。他躺在自家炕上,臉色蠟黃,氣息微弱,卻始終不肯閉眼。石磐、孫老倔、錢多多、紅姑、小丫等人圍在榻前,個個眼圈通紅。柳娘子強忍淚水,一遍遍為他擦拭額頭的虛汗。
“都…都哭喪著臉乾啥?”李火火扯動嘴角,想笑,卻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嘴角溢位血沫。他緩了緩,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石磐臉上,“石…石大哥,俺…俺冇給你丟人吧?那‘雷神炮’,響不響?”
石磐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虎目含淚,重重點頭:“響!響徹雲霄!黑狼部的崽子們,魂都嚇飛了!火火,你是咱平安縣的戰神!”
“嘿…戰神…”李火火眼中閃過一抹光亮,彷彿又回到了炮火轟鳴的城頭,“值了…這輩子,跟著杜公,守這平安縣…值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目光漸漸渙散,最終,定格在屋頂的房梁上,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個脾氣火爆、性烈如火、為平安縣流儘最後一滴血的老礦工、老團練,終於走完了他壯烈的一生。
訊息傳出,全城悲慟。從縣衙到最偏遠的村落,家家戶戶門前掛起了白幡,許多人家自發設起香案,祭奠這位平民英雄。李火火冇有子嗣,他的靈堂就設在團練營的校場。一口厚重的柏木棺材停在正中,棺蓋未合,讓鄉親們能最後瞻仰遺容。他身穿一套半舊的團練號衣,那是他生前最常穿的,上麵還帶著硝煙和塵土的氣息。麵容經過整理,安詳如睡,隻是眉宇間那股特有的剛烈之氣,似乎仍未散去。
前來弔唁的人流從早至晚,絡繹不絕。有白髮蒼蒼的老礦工,顫巍巍地摸著棺材哭喊“李頭兒”;有被他從戰場上救下的年輕團丁,跪在靈前磕頭不止;有受過他庇護的婦孺,默默垂淚,送上自家蒸的饃饃、煮的雞蛋;甚至那些曾被他火爆脾氣訓斥過的商戶,也真心實意地前來鞠躬上香。孫老倔在靈前守了整整一天一夜,不言不語,隻是不停地往火盆裡添紙錢,火光映著他蒼老悲慼的臉。錢多多一邊抹淚,一邊操持著葬禮的一應開銷用度,堅持要用最好的,他說:“火火兄弟一輩子冇享過福,這最後一程,不能委屈。”
石磐以守備和全縣父老的名義,決定為李火火舉行最隆重的葬禮。出殯那日,天色陰沉,彷彿蒼穹也在為英雄垂淚。清晨,校場上已聚滿了人,黑壓壓一片,卻寂靜無聲。三聲沉重的號炮響過,三十二名最強壯的團丁,抬起李火火的靈柩。棺木上覆蓋著那麵在城頭飄揚、沾染了硝煙與血跡的“守”字大旗。石磐、孫老倔、錢多多、紅姑、柳娘子、小丫等摯友故舊,披麻戴孝,扶棺而行。
送葬的隊伍緩緩移動,按照李火火生前的足跡,繞城一週。從團練營出發,經過他當年與杜公一起戰鬥過的老礦區,經過他帶領工匠協助修建的城牆段,經過他常去喝酒談天的老酒肆,最後經過杜公祠,再往城外的家族墓地。沿途,家家戶戶門戶大開,百姓扶老攜幼,湧上街頭,默默跪在道路兩旁。冇有人組織,冇有人號令,這是發自內心的集體哀悼。白髮老者垂首,壯年漢子握拳,婦人們低聲啜泣,孩童們雖不懂,卻也感受到那肅穆悲壯的氣氛,安靜地依偎在大人身邊。紙錢如雪,漫天飄灑,落在人們的肩頭,落在青石路麵上,也落在緩緩行進的棺木上。
當隊伍經過杜公祠時,石磐示意暫停。他麵向祠堂,朗聲道:“杜公在上!您當年的老兄弟,平安縣的忠勇之士李火火,今日來向您報到了!他未辱冇您的教誨,未辜負鄉親的期望,他以血扞城,以命護民,可稱英雄!請您…接他一同安息吧!”話音落下,祠堂內彷彿有風拂過,簷角鈴鐺輕響。無數百姓聞言,再也抑製不住,放聲痛哭,哭聲彙成一片悲慟的海洋,在平安縣上空久久迴盪。
棺木最終下葬在城西的山坡上,與杜公的衣冠塚遙遙相望。墓碑是孫老倔親自挑選的堅硬青石,請縣裡最好的石匠雕刻,碑文簡單而有力:“故平安縣團練統領李公火火之墓。生於斯,長於斯,戰於斯,葬於斯。忠魂不滅,護我鄉土。”
葬禮結束,人群漸漸散去,但山坡上,墓碑前,香火紙錢,數月不絕。李火火這個名字,和他那如雷的火炮、火爆的脾氣、忠勇的事蹟一起,深深鐫刻進了平安縣的曆史與記憶裡,成為後來者仰望的又一座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