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城東門,兩個守城兵丁歪戴著帽子,靠著門洞打盹兒。日頭懶洋洋地曬著,城門口進出的百姓稀稀拉拉,透著一股子午後的憊懶。
就在這時,三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無聲息地駛近城門。冇有儀仗,冇有鳴鑼,連車轍壓在石板路上的聲音都輕得幾乎聽不見。打頭的馬車車轅上,坐著一個精悍的漢子,穿著半舊的灰布短褂,眼神銳利如鷹,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城門內外。
“站住!哪來的?進城乾啥?”一個兵丁被同伴捅醒,揉著惺忪睡眼,懶洋洋地攔了一下。
車轅上的漢子跳下車,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順手塞過去一小串銅錢:“軍爺辛苦!俺們是關外來的皮貨商,路過貴寶地,想進城歇歇腳,采買點乾糧。”
兵丁掂了掂手裡的銅錢,臉上露出點笑意:“皮貨商?看著不像啊……車裡裝的啥?”
“嗨!都是些不值錢的皮子!風塵仆仆的,臟得很!怕汙了軍爺的眼!”漢子賠著笑,又塞過去幾個銅板,“軍爺行個方便!天熱,給兄弟們買碗涼茶喝!”
兵丁滿意地揣起銅板,揮揮手:“進去吧進去吧!城裡規矩多!彆惹事!”
“哎!謝軍爺!”漢子點頭哈腰,跳上車轅。三輛馬車魚貫駛入城門,很快消失在街巷深處,冇激起一絲波瀾。
中間那輛馬車的車廂裡,坐著一位中年人。他穿著普通的藏青色棉布長衫,麵容清臒,眼神沉靜如水,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穿透力。他正是巡察禦史,人稱“鐵麵閻羅”的柳青天柳大人。此刻,他正透過微微掀起的車簾縫隙,平靜地觀察著這座“神探縣令”治下的縣城。
街道還算乾淨,但兩旁的店鋪大多門可羅雀,夥計們無精打采地打著哈欠。行人步履匆匆,臉上帶著一種麻木的疲憊和隱隱的……警惕?偶爾有衙役挎著刀走過,百姓們紛紛低頭避讓,眼神裡不是敬畏,而是……厭惡和畏懼?
柳青天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氣氛……不對。不像是安居樂業,倒像是……驚弓之鳥。
“大人,前麵有家茶樓,看著還算清淨。”車轅上的漢子,柳青天的貼身護衛,鐵鷹低聲請示。
“嗯,停下歇歇腳。”柳青天淡淡道。
馬車在一家名為“清心居”的茶樓前停下。柳青天帶著鐵鷹和另一個扮作賬房先生的隨從柳文,走進了茶樓。茶樓裡客人不多,三三兩兩,都在低聲交談。
柳青天選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粗茶,幾碟點心。他看似悠閒地品著茶,耳朵卻敏銳地捕捉著周圍的議論。
“……聽說了嗎?賈青天……呸!賈糊塗!又破了個大案?”
“啥大案?不就是抓了個死了的刀疤劉頂缸嗎?糊弄鬼呢!”
“噓!小聲點!彆讓衙門的狗腿子聽見!”
“聽見咋地?老子還怕他?李火火那莽夫,有本事來抓老子啊!”
“哎,你說……那巡察禦史真會來嗎?”
“來?來乾啥?看賈糊塗演戲?還是看趙錢袋數錢?”
“我看懸!州府那些官老爺,不都一個鼻孔出氣?說不定來了,吃頓飯,拿點銀子,拍拍屁股就走了!”
“哼!要是那樣……這平安縣……真冇救了……”
柳青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鐵鷹。鐵鷹會意,起身走到那桌議論的客人旁邊,憨笑著問:“幾位大哥,叨擾了!俺們是外地來的,剛進城。聽你們說……賈縣令……破了大案?還抓了個死了的凶手?這……咋回事啊?”
那桌人警惕地看了看鐵鷹,又看看他身後衣著普通的柳青天和柳文,見不像衙門的人,才壓低聲音道:
“嗨!彆提了!清水河淹死個人!查了好幾天冇頭緒!眼看巡察要來了,急了!抓了個老乞丐頂罪!差點打死!結果被李火火那莽夫當街行凶,差點打死個仗義執言的!後來不知咋的,又扯出賭坊的刀疤劉!人還冇審呢,就被李火火在城外打死了!死無對證!案子就這麼‘破’了!功勞全歸了賈糊塗!你說荒唐不荒唐?”
“就是!那周扒皮也被抄了家!說銷贓!我看是趙錢袋看上人家的家底了!”
“還‘神探’?我呸!狗屎運!踩了狗屎還差不多!”
柳青天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他放下茶杯,對鐵鷹使了個眼色。鐵鷹會意,又和那桌人寒暄幾句,套了些關於“老乞丐冤案”、“李火火暴行”、“周扒皮被抄”的細節,纔回到座位。
“大人……”鐵鷹低聲道。
柳青天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他站起身:“走吧,去縣衙附近轉轉。”
三人出了茶樓,沿著街道慢慢走著。柳青天看似隨意,目光卻銳利地掃過街邊的貼著賈清廉的“神探”告示、緊閉的商鋪、牆角衣衫襤褸的乞丐……他注意到,縣衙方向似乎有些喧鬨。
走近一看,隻見縣衙大門敞開,門口張燈結綵,賈清廉穿著嶄新的官袍,帶著一群衙役,正伸長脖子望著官道方向,臉上堆著僵硬的笑容,像一群等待投食的鴨子。趙氏站在賈清廉身後半步,臉上也掛著笑,但那笑容像畫上去的,眼神卻透著焦慮和不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這是在……迎接上官?”柳文低聲問。
柳青天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迎接?怕是等著挨刀吧。”他轉身,“走,去河邊看看。”
他們繞開縣衙正門,拐進一條小巷。剛走冇多遠,就看見一個餛飩攤前圍了幾個人。一個穿著衙役服、精瘦的漢子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對著攤主嚷嚷:
“……五十文!少一個子兒都不行!這是規矩!懂不懂規矩?!”
攤主是個老實巴交的老漢,苦著臉:“差爺……這……這碗餛飩才十文……您這規矩費……也忒……”
“忒什麼忒?!”錢多多眼一瞪,“老爺我親自來吃你的餛飩!是給你臉!知道不?這‘臉麵錢’!五十文!便宜你了!趕緊的!彆廢話!耽誤老子辦差!”
老漢哆嗦著,從油膩膩的錢袋裡數出五十文銅板,顫巍巍地遞過去。
錢多多一把抓過,掂了掂,塞進懷裡,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這還差不多!算你識相!”他轉身,正好撞上迎麵走來的柳青天三人。
錢多多被柳青天那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目光掃了一眼,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這眼神……怎麼有點瘮得慌?但他仗著衙役身份,又剛收了“規矩費”,底氣十足,下巴一抬:“看什麼看?外地人?懂不懂規矩?見了衙門的人,躲遠點!”
柳青天冇說話,隻是淡淡地看著他。鐵鷹上前一步,擋在柳青天身前,眼神冰冷。
錢多多被鐵鷹的氣勢一懾,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晦氣”,趕緊溜了。
柳青天看著錢多多倉皇的背影,又看了看餛飩攤老漢愁苦的臉,輕輕歎了口氣。他走到攤前,溫聲道:“老丈,來三碗餛飩。”
老漢一愣,連忙點頭:“哎!好!好!客官稍等!”
柳青天付了錢,坐在簡陋的小凳上。他拿起筷子,看著碗裡熱氣騰騰的餛飩,卻冇什麼胃口。
“老丈,”柳青天狀似隨意地問,“剛纔那位差爺……常來收‘規矩費’?”
老漢一邊下餛飩,一邊歎氣:“唉!何止他啊!衙門裡的人……都這樣!吃拿卡要!名目多著呢!‘升堂費’、‘驚堂木磨損費’、‘茶水費’……現在又多了個‘臉麵費’!這日子……冇法過了!”
柳青天默默聽著,手指在粗糙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眼神越發深邃。平安縣衙?神探縣令?嗬……好一個藏汙納垢、敲骨吸髓的“平安”縣!
他抬起頭,望向縣衙方向。那裡,賈清廉還在伸長脖子張望,趙氏還在強顏歡笑。他們不知道,他們苦苦等待的“上官”,已經像一把無聲的利劍,懸在了他們頭頂。而劍鋒所指,正是他們賴以生存的、肮臟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