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的織坊內,梭機聲終日不絕,但小丫的眉頭卻越皺越緊。商會與高麗的貿易雖打通了銷路,但平安縣織出的布匹始終是“實用有餘,華美不足”的粗紡棉麻,難以與江南蘇杭的綾羅綢緞爭鋒。一次清點庫房時,小丫撫摸著幾匹早年商會偶然購得的殘次雲錦邊角料,指尖傳來細膩如脂、滑涼如水的觸感,其上金線織就的暗紋在昏暗中仍流轉著隱約光華。她想起杜明遠公生前曾感歎:“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廩實而識禮儀。平安縣終不能隻求飽暖,亦需有登得大雅之堂的精品。”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劈入腦海——平安縣能否織出自己的錦?
然而,雲錦工藝繁複,素有“寸錦寸金”之說,其核心“通經斷緯”“逐花異色”的織造技藝更被江南織造世家視為不傳之秘。小丫深知,閉門造車絕無可能。她將想法與石磐、紅姑商議,紅姑沉吟道:“江南織造門戶之見極深,但技藝之道,非一家可窮儘。或可另辟蹊徑。”她建議,不如利用商會往來南北之便,廣泛蒐集各地織物樣本,尤其是那些並非主流、卻各有特色的民間織法,博采眾長。
於是,一場無聲的“織法尋蹤”悄然展開。商隊北赴草原,帶回牧民用以織毯的“八字紋”編織法,結構緊密,耐磨防風;南行嶺南,購得黎族婦女所織“絣染”麻布,色彩斑斕,圖案抽象古樸;甚至通過暗衛網絡,重金求購來自西域的“緙毛”殘片,其“通經回緯”的技法與雲錦有異曲同工之妙。小丫將各式樣本鋪滿織坊大堂,與柳娘子及幾位資深織婦日夜琢磨。她們發現,北方織法勝在厚實結構,南方長於色彩暈染,而雲錦精髓在於經緯交織間的光影變幻與立體感。“若能以咱平安縣自產的結實棉紗為底,融入絣染的色彩層次,再借鑒緙毛的‘回緯’技巧,仿出雲錦的華彩,或許可行?”小丫提出一個大膽的設想。
試驗過程艱辛異常。首先遇阻的便是染料。雲錦多用天然礦物、植物染料,色澤沉穩持久,而平安縣僅有普通靛藍、茜草。一次偶然,孫老倔的徒弟在修複舊傢俱時,發現一種本地生長的“紫草根”,熬煮後可得一種獨特的紫紅色,色澤飽滿且不易褪色。小丫如獲至寶,組織人手大量采集,又試驗出用核桃皮染出赭黃,用鬆針得嫩綠,勉強湊出基礎色係。最難的是模仿雲錦的“金線”效果。真金線成本高昂,絕無可能。小丫苦思冥想,見陽光透過窗戶紙映在錫酒壺上反光,忽生一計:能否將錫箔捶打得極薄,裁成細絲,撚入棉線中?此舉風險極大,錫絲易斷,且光澤較金黯淡。試驗上百次後,一名織婦偶然將錫絲與一股染成薑黃色的細麻線合撚,織入布麵後,竟在特定角度下折射出類似金線的溫潤光澤!雖無真金奪目,卻彆有一種內斂的華彩。
織造技藝的融合更是難關。傳統的平紋織機無法勝任複雜變化。小丫求助於孫老倔。老倔帶著木匠徒弟,對照著小丫描繪的雲錦結構圖和解剖的樣本,硬是將普通織機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造:增加了可控製多種緯線交替的提綜裝置,仿製了雲錦織造中用於“挖花”的紋刀,甚至為適應錫絲棉線,調整了梭子的尺寸和重量。新織機笨重且操作複雜,需要兩名織工配合,一人坐於織機上層負責提綜(稱為“拽花”),一人在下投梭織緯(稱為“織手”)。起初,織婦們極不適應,經緯線常糾纏斷裂,錫絲也易刮傷。小丫親自上機,與柳娘子輪流嘗試,手上磨出血泡,日夜不休。失敗品堆積如山,錢多多看著耗費的原料直心疼,卻也被小丫的執著打動,咬牙支援。
轉機出現在一個雨夜。小丫在燈下反覆審視一塊織廢的布樣,其上因一次失誤,使錫絲與藍色緯線交織處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波浪狀紋理,在燈光下如雲霞流動。她忽然領悟:“咱們一味追求仿得逼真,卻忘了‘雲錦’之神在於‘雲’字,在於其變幻無窮的光澤與意象!何必拘泥於固定紋樣?何不將錯就錯,創一種屬於咱們平安縣的、更寫意、更奔放的織法?”她大膽決定,減少嚴格對稱的圖案,增加隨機的色彩交織和錫絲點綴,追求一種“遠觀有錦緞之華,近看有北地之樸”的獨特效果。
曆時近一載,經曆無數次失敗,第一匹真正意義上的“平安雲錦”終於問世。它雖無江南雲錦的極致繁麗,但以堅實的棉麻為底,色彩濃鬱大膽,錫絲在樸拙的紋理間跳躍閃爍,既有北方的豪放筋骨,又融彙了南方的靈動色彩,更帶著一份平安縣特有的堅韌與生命力。商會將此錦少量試銷,竟引起轟動。高麗商人盛讚其“華而不俗,樸中見巧”;甚至江南來的客商也驚歎:“此錦另辟蹊徑,彆具一格!”“平安雲錦”一躍成為商會繼“平安綢”之後的又一王牌,價格雖不及真雲錦,利潤卻遠超普通布匹,為平安縣帶來了豐厚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