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夜,欽差大臣趙汝明趙大人的行轅駐紮在平安縣三十裡外的驛站。風聲鶴唳,全縣皆知這位手持尚方寶劍的京官,此行帶著“查辦平安縣抗旨案”的密旨,其態度將直接決定平安縣的生死。然而,一連三日,趙汝明卻按兵不動,隻命人送來例行公文,要求調閱縣誌、賬冊,並“請”石磐過驛敘話。這看似客氣的“請”,實則是鴻門宴。
縣衙內,燭火通明。石磐、杜明遠、石鈺、紅姑、錢多多等人圍坐一堂,氣氛凝重。
“趙汝明此人,我略有耳聞,”石鈺蹙眉道,“出身清流,但為人圓滑,最善察言觀色,見風使舵。他遲遲不動,是在觀望朝中風向,也是在掂量咱們的斤兩。此番邀石頭過驛,名為‘敘話’,實為試探。若應對不當,露出破綻,他回京奏本,平安縣便是萬劫不複。”
“那就不去!”李火火梗著脖子,“誰知道是不是趙光弼那老小子的詭計?萬一設下埋伏……”
“不去,便是心虛抗命,正好授人以柄。”杜明遠搖頭,“必須去,而且要堂堂正正地去。關鍵在於,如何去,去了說什麼,如何從他嘴裡套出實話,摸清朝廷的真正意圖。”
紅姑沉吟片刻,低聲道:“據暗網所查,趙汝明好酒,尤喜烈性‘燒刀子’,且酒量雖宏,酒品卻……有隙可乘。酒後易吐真言,亦易許諾。”
石磐目光一閃,心中有了計較。他看向錢多多:“錢先生,縣庫可還有能拿得出手的好酒?”
錢多多苦笑:“最好的,就剩兩壇埋了十年的‘平安大麴’,本是預備……杜公壽辰的。”
“拿出來。”石磐斬釘截鐵,“再備幾樣簡單的下酒菜。我獨自去會他。”
眾人皆驚。杜明遠欲言又止,最終拍拍石磐肩膀:“石頭,量力而行,安全第一。”
小丫急道:“我跟你去!扮作隨從!”
石磐搖頭,目光堅定:“不,他既點名‘請’我,我便單刀赴會。人多反而惹疑。阿姐,紅姑,你們在外接應。火火叔,守好縣城。”
夜色如墨,寒風凜冽。石磐隻帶一名老仆,駕著騾車,載著兩壇酒和幾樣醬菜,來到驛站。驛站內燈火通明,護衛森嚴。趙汝明四十上下年紀,白麪微須,端坐主位,神色淡漠,帶著京官特有的矜持與疏離。
“下官平安縣守備石磐,參見欽差大人。”石磐依禮參拜。
趙汝明微微抬手:“石守備請起。看座。此番奉旨巡查,途徑貴縣,聽聞此地近來頗多事端,特請守備過來一敘,瞭解民情。”話語官腔十足。
石磐不卑不亢,應對得體,將從蝗災到圍城,從抗稅到求生,條分縷析,娓娓道來,既陳困難,亦表忠忱,言談間不忘提及杜明遠舍官保民之舉,以及全縣軍民同心抗敵之誌。趙汝明聽著,麵上不動聲色,指尖卻輕輕敲擊桌麵。
“石守備所言,本官已知之。然則,抗旨不遵,終是事實。朝廷法度,不可廢弛。”趙汝明語氣轉冷。
石磐歎息一聲,示意老仆將酒罈搬上:“大人明鑒。平安縣之苦,非親身經曆難以體會。下官知大人公務繁忙,身心俱疲,特備薄酒一壺,乃本地土產,雖粗劣,卻勝在醇烈,聊為大人驅寒解乏,亦算下官一片心意。公務再忙,亦需張弛有度。”
酒罈泥封拍開,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趙汝明鼻翼微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語氣稍緩:“哦?平安大麴?倒是有所耳聞。”
“鄉野濁釀,恐難入大人尊口。”石磐親自斟滿一大海碗,雙手奉上,“下官先乾爲敬,謝大人撥冗相見!”說罷,仰頭將一碗烈酒灌下,辣得眉頭微皺,卻麵不改色。
趙汝明見石磐如此爽快,也來了興致,端起碗嚐了一口,讚道:“嗯!果然烈而不燥,回味甘醇!好酒!”幾碗酒下肚,趙汝明的話匣子漸漸打開,從京中風物談到官場趣聞,但一觸及“星變案”和平安縣現狀,便立刻緘口,警惕性極高。
石磐心中暗急,知常規勸酒難以奏效。他心一橫,再次舉碗,語氣帶著幾分悲涼:“大人,實不相瞞,下官自幼失怙,身世飄零,幸得杜公與平安百姓收留,方有今日。如今眼見鄉土遭難,鄉親受苦,心如刀割!這碗酒,不敬天地,不敬鬼神,敬的是這多災多難的土地,敬的是那些餓死也不肯背叛朝廷的百姓!”言畢,又是一碗見底,眼眶已然泛紅。
趙汝明似有所動容,歎道:“石守備忠義,本官欽佩。然則……唉,朝廷亦有朝廷的難處。有些事,非人力可為。”他又飲一碗,已有七八分醉意。
石磐看準時機,壓低聲線,如同傾訴秘密般:“大人,您是從京城來的明白人。下官鬥膽問一句,那‘星變案’……究竟是何禁忌?為何時隔多年,仍如影隨形,連平安縣這偏遠之地亦受牽連?莫非……真如傳言所說,涉及……宮闈秘辛?”他一邊說,一邊又為趙汝明滿上。
趙汝明醉眼朦朧,聞言身體一僵,四下張望,見無旁人,才湊近石磐,帶著濃重酒氣道:“石……石兄弟,你……你既問起,老哥我……便跟你說句體己話。那案子……水深得很!牽扯……東宮舊事!一麵……一麵鏡子!仁壽宮的鏡子!照過的人……都冇好下場!你爹石堅……就是沾了那玩意……當今……那位……”他指了指天,聲音更低,“最恨人提這個!所以……趙光弼才……死死咬住不放!你們……麻煩大啦!”
“鏡子?什麼鏡子?”石磐心臟狂跳,追問道。
“噓!”趙汝明手指抵唇,神神秘秘,“一麵……銅鏡……背後……刻著……鳳……鳳凰……還有……字……是……是那位……還是王妃時……的……舊物……好像……記錄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你爹……不知怎的……拿到了……就成了……催命符……詳情……我也不知……卷宗……是絕密……”他說著,腦袋一沉,伏在桌上,鼾聲大作。
石磐立刻示意老仆幫忙,將趙汝明扶到榻上安歇,自己迅速檢查其隨身物品,在一隻上了鎖的公文袋縫隙,依稀看到“星變案”、“東宮”、“鏡鑒”等字樣,卻無法取出。他不動聲色,退了出來,對驛丞道:“大人醉了,好生伺候。”隨即帶著老仆,連夜返回平安縣。
次日晌午,趙汝明從宿醉中頭痛欲裂地醒來,依稀記得昨夜與石磐喝酒,似乎說了許多話,具體內容卻模糊不清。他心中一驚,急忙檢查隨身物品,未見異常,才稍稍安心。驛丞來報,石守備已離去,留話請大人保重身體。趙汝明揉著太陽穴,心中驚疑不定:昨夜到底說了什麼?那石磐,是真性情,還是……在套話?他喚來親隨,低聲吩咐:“去,仔細查查,昨夜石磐走後,可有何異動?還有,平安縣近日可有陌生麵孔,尤其是……與京城有關聯的?”
石磐帶回的訊息,讓杜明遠、石鈺等人既振奮又擔憂。振奮的是,終於確定了“鏡子”的存在及其與東宮、與當今皇後的關聯;擔憂的是,此事牽扯如此之深,欽差已然起疑,下一步必將更加凶險。趙汝明酒後的“真言”,在法律上毫無效力,甚至可能被反誣為“構陷”。但這看似荒誕的“酒話”,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真相的、卻也更危險的門。這靠烈酒換來的零星線索,能否成為翻案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