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黃雲”來得極快,初時如沙塵蔽日,轉眼便到了頭頂,竟是密密麻麻、數不清的蝗蟲!它們如同餓瘋了的魔鬼,撲向田間地頭,落在正灌漿的稻穗上,頃刻間,沙沙的啃噬聲取代了蟬鳴,覆蓋了整個平安縣。方纔還金浪翻滾的稻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斑駁、殘破。
“蝗蟲!是蝗災啊!”地裡勞作的老農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癱坐在地。恐慌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開來,百姓們拿著掃帚、鑼盆,哭喊著衝進地裡,拚命地敲打、驅趕。可蝗蟲太多了,鋪天蓋地,打散一群,又來一群,如同無儘的潮水。
狗蛋正在義學裡教孩童認字,聞聲衝出學堂,看到這一幕,隻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他猛地奪過一麵銅鑼,跳上田埂,用儘平生力氣敲響,嘶聲高唱起即編的歌謠:“蝗蟲蝗蟲壞心腸,啃俺青苗吃俺糧!老天爺你開開眼,平安百姓要遭殃!啃俺肉,喝俺血,留下白骨堆滿崗……”這歌謠調子悲涼,詞句質樸,卻道儘了百姓心中的絕望。很快,田間地頭,越來越多的百姓一邊無力地撲打著蝗蟲,一邊跟著哭唱起來,悲聲震野,聞者無不落淚。
縣衙內,石磐一拳砸在柱子上,雙目赤紅。小丫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幾乎站立不住。完了,全完了!蝗災過後,還能有什麼收成?與胡萬三的那場賭局,她輸定了!織坊,平安縣的希望,就要在她手裡斷送了!
“守備大人!小丫姑娘!”李火火渾身沾滿蝗蟲的屍體,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不行!太多了!根本擋不住!孫老倔帶人點了火把煙燻,也不頂事!”
紅姑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道:“暗衛探查到,蝗蟲是從北邊黑風峪方向過來的,那邊去年大旱,草木儘枯,怕是醞釀已久。趙光弼的軍營……毫無動靜,似乎早有預料。”
這話像一把刀子,戳破了最後一點僥倖。這或許不僅是天災,更是人禍!趙光弼是想借這場蝗災,兵不血刃地耗死平安縣!
“不能認輸!”石磐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杜公說過,人定勝天!就算真是趙光弼的詭計,咱們也不能坐著等死!小丫,賭局還冇到最後時刻!錢先生,立刻清點縣庫,看看還有多少存糧,能撐多久!火火叔,組織所有青壯,老人婦孺也都動員起來,想儘一切辦法,從蝗蟲嘴裡搶糧!能搶回一株是一株!”
命令下達,平安縣這台精密的機器,在巨大的災難麵前,再次爆發出驚人的韌性。李火火帶著護礦隊和鄉勇,衝在最前麵,用衣物、樹枝撲打,甚至用身體去阻擋蝗蟲。柳娘子組織婦孺,將受傷的、被啃得厲害的稻穗提前搶收回來,哪怕隻是些秕穀,也不能浪費。小丫強忍著眩暈,指揮商會的人開設粥棚,安撫人心,同時派人緊盯糧價,防止奸商趁機囤積居奇。
狗蛋的悲歌,不知不覺變了調子,從絕望的哭訴,變成了抗爭的呐喊:“敲起鑼啊打起鼓,平安百姓不怕苦!蝗蟲雖惡是蟲豸,咱有雙手能補天!搶回糧啊保住田,氣死那幫黑心肝!”這新的歌謠,像一股微弱卻堅韌的火苗,在絕望的黑暗中傳遞著。
夜深了,蝗群暫時散去,留下滿目瘡痍。田地裡一片狼藉,空氣中瀰漫著植物汁液和昆蟲屍體的混合怪味。百姓們疲憊不堪地坐在田埂上,望著被毀掉的收成,默默垂淚。小丫獨自一人,走到那片原本長勢最好的稻田邊,看著那些被啃得隻剩下光桿的稻禾,終於忍不住,蹲下身,抱著膝蓋無聲地痛哭起來。賭輸了織坊,她如何麵對全縣的父老?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而粗糙的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是石磐。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陪她站著。月光下,殘破的稻田顯得格外淒涼,但遠處,百姓們點燃的驅蟲火把,依然在夜色中倔強地閃爍著,如同不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