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年關在即,平安縣卻無爆竹聲,唯有北風嗚咽。一隊緹騎護擁著欽差禦史張文瀚抵臨趙光弼大營。張禦史年不過四旬,乃首輔門生,素以“銳意革新”著稱,眉宇間儘是冷厲。中軍帳內,炭火盆劈啪作響,趙光弼、張文瀚分坐主次,杜明遠與石磐奉召而來,皆青衣素袍,未著官服。
“杜縣令,”張文瀚指尖輕叩案上《平安縣事案卷》,開門見山,“爾撕毀聖旨、聚眾抗稅,依律當夷三族。然陛下仁德,念爾等或受矇蔽,特遣本官查勘。今日帳中之言,皆記錄在案——爾是認罪伏法,或執迷不悟?”語如冰刃,直指要害。趙光弼冷哼補充:“五千大軍環伺,爾等插翅難飛!莫要自誤!”
杜明遠躬身一禮,聲穩氣沉:“張禦史、趙總兵明鑒。平安縣抗稅,非為叛逆,實乃求生。去歲加餉三千,今春又派兩千,百姓鬻兒賣女猶不能完稅。今再征三倍,是要絕民活路!《大明律》載,牧民官有安境之責。下官拒接亂命,正是恪守律法本意!”言罷,呈上縣庫賬冊、百姓萬民書,數據詳實,字字血淚。
張文瀚掃過賬冊,嗤笑:“巧言令色!朝廷用兵遼東,天下州縣皆勒緊褲帶輸餉,獨你平安縣特殊?爾私開銀礦、廣蓄鄉勇,更勾結內侍……”目光銳利射向石磐,“石舉人,聽聞你與司禮監曹公公交從過密?此次‘中旨’解圍,頗耐人尋味啊!”此言毒辣,欲將經濟糾紛引為政治陰謀。
石磐慨然出列,朗聲道:“禦史大人!平安縣銀礦歲入皆登記在冊,每兩皆解送省庫!鄉勇為保境安民,曆年剿匪安民,功績斑斑可考!至於曹公公……”他話鋒一轉,“下官赴京為歐陽恩師奔喪時,曹公公確曾召見,不過垂詢地方民情。大人若疑下官結交內侍,敢問——陛下遣禦史查案,是為求真,還是為羅織?”以攻為守,竟讓張文瀚一噎。
趙光弼拍案怒斥:“強詞奪理!爾等抗拒王師,傷亡將士過百,此罪如何抵賴?”杜明遠凜然應道:“總兵大人!平安縣城頭箭孔尚在,百姓傷亡名錄在此!誰先動刀兵,誰先燃戰火,天地可鑒!若朝廷認平安縣為敵國,則杜某無話可說;若仍視我為大明子民,則兵圍父母之邦,又是何道理?”句句擲地有聲,帳外風雪似乎都為之一滯。
談判陷入膠著。張文瀚見強壓不成,改換策略,拋出具體條件:“杜明遠,爾若自劾請罪,解散鄉勇,補足稅銀,本官或可奏請陛下,免爾死罪,流放三千裡。平安縣由趙總兵暫管,另委賢能。”此計陰毒——既奪杜明遠根基,又架空平安縣自治。
杜明遠與石磐對視,心知此乃底線試探。石磐忽道:“張禦史,學生有一言:平安縣模式,若推廣天下,可使百姓安居、倉廩充實,此非社稷之福乎?奈何必以刀兵毀之?”張文瀚冷笑:“普天之下,豈容法外之地!”終露殺機。
最終底線,杜明遠緩緩起身,字字千鈞:“杜某頭顱在此,隨時可取。然三件事,絕無退讓:一,平安縣稅賦須循舊例,不得加派;二,縣政自治,不得更易;三,所有參戰鄉勇、百姓,朝廷不得秋後算賬。若允此三條,杜某願束手上京請罪!否則……”他目視帳外風雪,“平安縣玉石俱焚之誌,早已昭昭!”
談判暫歇,雙方不歡而散。張文瀚疾書密奏,斥杜明遠“桀驁不馴”;趙光弼調兵遣將,暗備火器。杜明遠回城,即召百姓明誌:“諸君,吾等已無退路。生,同守平安;死,共赴黃泉!”全城悲嘯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