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夜,平安縣內外卻無半分節慶氣氛,唯有戰爭陰雲籠罩。官軍圍城半月,雖經石磐陣前陳詞,暫緩了強攻,但趙光弼部的圍困愈發嚴密,城內糧草日蹙,人心浮動。杜明遠與石磐深知,僅憑城防硬抗,終非長久之計,必須在外界尋求破局之機。然而,資訊不通,孤城懸於敵後,如何能讓朝廷、讓天下知曉平安縣的冤屈與真相?
“杜大人,石頭哥,讓俺去!”義學堂內,狗蛋目光灼灼,向杜杜明遠和石磐請命。他雖年少,但經曆守城磨礪,眉宇間褪去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與果決。“咱們不能坐等著被悶死在這城裡!官軍能圍住咱們的人,圍不住道理和聲音!俺認得字,會寫文章,俺要把咱們平安縣為啥抗稅、杜大人如何愛民如子、趙總兵如何兵圍良善,都寫出來!寫成揭帖,散到外麵去!讓周邊州縣的百姓、讓過往的商旅、讓那些還有良心的讀書人都看看!俺就不信,這朗朗乾坤,就冇個說理的地方!”
杜明遠與石磐對視一眼,均看到對方眼中的讚許與決斷。此計雖險,卻是打破資訊封鎖、爭取輿論同情的唯一途徑。杜明遠重重一拍狗蛋肩膀:“好!狗蛋,此事關乎全縣安危,務必周密!文章要寫得真切,數據要詳實,情理髮人深省,但切忌過激言論,坐實‘造反’口實。要讓人一看便知,我們是求生,非求亂。”石磐補充道:“遣詞造句,我可幫你斟酌。散發渠道更為關鍵,需絕對可靠之人,利用夜色掩護,通過紅姑探明的隱秘小路,將揭帖帶出,散於官道、碼頭、集市等往來要衝。”
計劃既定,狗蛋立刻行動起來。他閉門三日,石磐從旁指點,以質樸而懇切的筆觸,寫就一篇《平安縣萬民訴冤陳情帖》。文中詳述朝廷加征三倍礦稅之苛虐,平安縣民力已竭之實情,杜明遠為民請命、拒接亂命之不得已,以及趙光弼大軍壓境、欲行屠戮之暴行。文章末尾,並非鼓動造反,而是悲憤叩問:“朝廷設官分職,所為牧民。今上官不察下情,反以刀兵加於赤子,豈聖天子所以愛養元元之意乎?平安百姓,皆是大明赤子,隻求一線生路,何至於此?”字字血淚,感人肺腑。
與此同時,紅姑從其暗衛中挑選出數名身手最矯健、心思最細密的少年,負責執行散發任務。小丫則組織婦孺,利用織坊的布料邊角,連夜趕製了數百個可防雨雪的小布袋,用於分裝揭帖。是夜,月黑風高,數條黑影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出廢棄水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們攜帶著狗蛋精心寫就的揭帖,如同播撒火種的信使,奔向周邊州縣。
接下來的幾日,鄰近的清源、安化等縣,乃至通往省城的官道驛站、水陸碼頭,陸續出現了這些神秘的揭帖。它們被塞入過往商旅的車轅,貼在驛站的牆角,甚至飄落於繁華市集。起初,人們隻是好奇圍觀,但讀罷全文,無不動容。平安縣杜青天的名聲,周邊州縣早有耳聞,如今見其被逼至此,不少百姓心生同情,暗中唾罵朝廷無道、官軍凶殘。更有一些心懷正義的士子文人,將揭帖內容抄錄傳閱,甚至醞釀聯名上書,為民請命。一股無形的輿論壓力,開始向圍城的趙光弼部,乃至更高層的官府瀰漫。
趙光弼很快察覺到了這股“妖風”。不斷有探馬回報,周邊州縣民情議論紛紛,甚至軍中士卒也偶有竊竊私語,士氣受到微妙影響。他勃然大怒,下令嚴查傳帖之人,加強盤查,但收效甚微。這無聲的輿論戰,雖不能立刻退敵,卻像一根根柔軟的繩索,開始捆縛趙光弼的手腳,讓他不敢輕易下令屠城,以免坐實暴虐之名,激起更大的民變。狗蛋散出的傳單,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來。輿論,能否成為平安縣絕境逢生的轉機?希望雖渺茫,但畢竟已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星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