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年秋,北疆戰事吃緊,朝廷加餉之令如雪片般飛向各省府州縣。這一日,一騎快馬馱著省府公差,直入平安縣衙。那公差麵色倨傲,宣讀完攤派文書,便冷眼等著杜明遠接令。文書上言,因遼東建虜屢犯邊境,軍需急如星火,特加派平安縣“遼餉”白銀五千兩,限一月內解赴省庫,違期嚴懲不貸。五千兩!對於平安縣這等剛剛恢複元氣的小縣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足以掏空縣庫,讓百姓再度陷入赤貧!
堂下,錢多多捧著算盤的手抖得厲害,臉白如紙;孫老倔鬍子翹起,拳頭緊握;連一向沉穩的柳娘子,也蹙緊了眉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杜明遠身上。杜明遠麵色沉靜如水,仔細閱罷文書,卻未如往常般即刻應承,而是緩緩抬頭,目光如炬,直視那公差:“上差,去歲加餉三千,今春又派兩千,平安縣民力已竭。如今再派五千,恐激起民變。請上差回稟府尊大人,非是下官抗命,實乃力有未逮。此等竭澤而漁之舉,非但不能助軍,反傷國本。下官懇請府尊,體恤下情,奏明朝廷,減免或緩征此餉。”
一番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卻如驚雷炸響!那公差顯然冇料到一個小小的知縣竟敢公然質疑乃至拒絕上官派下的餉銀,愣了片刻,隨即勃然作色:“杜明遠!你好大的膽子!這可是兵部堪合、戶部行文的急餉!抗旨不尊,你想造反嗎?”杜明遠毫無懼色,上前一步,聲音提高:“下官不敢造反,隻知《大明律》載,牧民官有安民之責!若為湊餉逼得百姓賣兒鬻女,餓殍遍野,那纔是真正的失職!平安縣庫尚有備荒銀一千兩,可儘數獻出,以為軍資。然五千之數,絕無可能!若要強征,便請上差先取了杜某這項上人頭!”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那公差見杜明遠態度堅決,心知硬逼無用,隻得撂下幾句狠話,悻悻而去。訊息如風般傳開,全縣嘩然。有鄉紳拍手稱快,讚杜明遠是“杜青天”;也有胥吏暗中擔憂,認為此舉必招大禍;更多百姓則是人心惶惶,不知後續如何。
杜明遠深知,獨木難支。他當即修書數封,派心腹快馬送往周邊同樣麵臨沉重攤派的幾個州縣,如清源、安化等。信中,他並非鼓動聯合抗稅,而是陳明利害:“今日平安被派五千,明日安化就可能派八千!若我等各自為戰,必被上官分而治之,各個擊破。唯有聯名陳情,據理力爭,方有一線生機。即便不能全免,能減一分,百姓便多一分活路。”他提議,各州縣主官聯署,共同赴省城,向巡撫、佈政使等當麵呈情。
數日後,迴音陸續抵達。清源縣胡為才(曾覬覦平安銀礦者)果然回信譏諷,稱“杜兄迂腐,抗命乃取禍之道”,斷然拒絕。但亦有安化縣令等三四位素與杜明遠交好、或同樣深受攤派之苦的官員,表示願共同進退。杜明遠遂攜聯名文書,與這幾位知縣一同前往省城。
省城巡撫衙門內,氣氛凝重。杜明遠作為代表,麵對封疆大吏,毫無怯色,將沿途所見民生凋敝、州縣庫藏空虛的實情一一稟明,並引用曆代名臣諫止濫征的典故,力陳加派過重的危害。他言辭懇切,數據詳實,並非一味強項,而是示之以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大人,非是下官等惜身惜財,實是民力已窮。若強征此餉,平安、安化等縣秋糧必絕,冬春必生大亂。屆時,匪患四起,恐需耗費十倍軍餉方能平定,豈非得不償失?懇請大人體察下情,暫緩加派,或允我等以工代賑,疏通河道,增產而後再補餉銀。”
這番抗爭,在官場掀起軒然大波。省府之內,意見不一。有官員認為杜明遠等“目無上官,其心可誅”,主張嚴懲;亦有官員暗佩其膽識,認為其所言確是實情,若逼反百姓,後果更嚴重。巡撫權衡再三,最終采取了折中之策:平安等縣餉銀暫緩兩月征收,數額減為三千兩,但需確保年底前解足。同時,杜明遠“恃才傲上、行為乖張”的考語,也被悄然記下。
杜明遠深知,這僅是緩兵之計,危機遠未解除。減餉兩千,雖緩了一口氣,但三千兩仍是沉重負擔。而他在上官心中,已留下“難以駕馭”的印象。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醞釀。但他更清楚,若此時退讓,平安縣將永無寧日。他必須利用這寶貴的兩個月時間,另尋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