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與曹如意密談後,石磐深居簡出,心中卻如驚濤駭浪,難以平靜。皇室血脈的身份如同一把雙刃劍,既可能帶來無上榮光,更可能招致滅頂之災。他謹記杜明遠和曹如意的告誡,每日隻在客棧讀書臨帖,偶爾與周文淵書信往來,打聽些不涉機要的朝野動態,絕口不提自身之事。這日午後,天陰欲雨,他心中煩悶,信步走出客棧,沿著皇城根下一條相對清淨的街道漫行,想借這市井煙火氣,驅散幾分心頭陰霾。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販夫走卒吆喝叫賣,行人摩肩接踵,一派帝都繁華。石磐正低頭沉思,忽聞前方一陣喧嘩,夾雜著嗬斥與哭喊聲。他抬頭望去,隻見一名衣衫襤褸的老農癱坐在地,一擔新采的蔬菜被打翻在地,被幾隻官靴踐踏得稀爛。幾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校尉,正圍著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少女,口中汙言穢語,動手動腳。為首一名小旗官,滿臉橫肉,淫笑道:“小娘子,跟爺回衙門快活快活,保你吃香喝辣,強過在這日曬雨淋!”
周圍行人紛紛避讓,麵露憤慨,卻無一人敢上前阻攔。錦衣衛凶名在外,尋常百姓誰敢招惹?石磐見狀,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想起杜明遠平日教誨的“見義勇為”,又念及自身處境,正自猶豫是否要出麵製止。
就在這時,一聲冷喝自身後響起:“住手!天子腳下,皇城根前,爾等安敢如此放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幾名錦衣衛校尉聞聲,皆是一愣,扭頭看來。隻見一名身著青色錦繡服、身形精乾、麵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在一隊勁裝護衛的簇擁下,緩步而來。此人約莫三十五六年紀,麵色微黑,一雙眸子銳利如鷹,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氣勢。他並未穿著官服,但那一身氣息,卻讓那幾個囂張的校尉瞬間變了臉色。
那為首的小旗官顯然認得來人,臉上驕橫之氣瞬間消失,換上一副諂媚笑容,小跑上前,躬身行禮:“卑職參見趙千戶!不知千戶大人駕到,驚擾了大人,卑職罪該萬死!”
“趙千戶?”石磐心中一動,覺得這稱呼有些耳熟。他凝神向那被稱為趙千戶的男子望去,隻見對方麵容瘦削,嘴角緊抿,眉宇間依稀有些熟悉,尤其是左邊眉骨上一道淡淡的疤痕,更是觸動了他塵封的記憶。他猛地想起,許多年前,在平安縣,時常有一個走村串鄉的貨郎,姓趙,大家都叫他趙貨郎。那貨郎為人精明,能說會道,但也曾因強買強賣、欺壓鄉裡,被時任縣令的杜明遠狠狠責罰過,據說後來便離開了平安縣。眼前這位趙千戶,容貌雖因歲月和地位改變了許多,但那份精明的神態和那道疤痕……難道是他?
趙千戶冷冷掃了那小旗官一眼,並未理會他的諂媚,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了石磐身上。他的眼神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玩味。他擺了擺手,對那幾名校尉斥道:“滾!再讓本官看見你們欺壓良善,定按軍法處置!”
那幾名校尉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趙千戶這才走向石磐,臉上擠出一絲算不上熱情的笑容,拱了拱手:“可是……平安縣的石頭舉人,石磐石大人?”
石磐心中更是驚訝,對方不僅認出了自己,還道出了來曆。他連忙還禮:“不敢,正是石某。閣下是……”
“哈哈哈,”趙千戶發出一陣爽朗(卻略顯刻意)的笑聲,“石大人貴人多忘事。鄙人趙千,多年前曾在貴寶地平安縣做過些小本生意,承蒙杜縣令和鄉鄰們關照。一彆多年,石大人已是舉人功名,一縣之尊,真是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果然是他!那個當年在平安縣口碑不佳的貨郎趙千!如今竟成了權勢赫赫的錦衣衛千戶!石磐心中警鈴大作。錦衣衛乃天子親軍,掌直駕侍衛、巡查緝捕,權力極大,可直達天聽。一個昔日的鄉下貨郎,如何能爬到如此高位?是攀附了哪位權貴,還是立下了什麼大功?他此刻點明舊識,是善意敘舊,還是彆有用心?
“原來是趙千戶,失敬失敬。”石磐心中念頭急轉,麵上卻不動聲色,“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千戶如今……真是威風八麵。”
“哎,混口飯吃罷了,比不得石大人讀書明理,堂堂正正。”趙千戶語氣輕鬆,目光卻似有似無地在石磐周身掃過,彷彿在評估著什麼,“石大人何時來的京城?可是為了歐陽公的喪事?”
“正是。前來弔唁恩師。”石磐簡短回答,不欲多言。
“哦……”趙千戶拖長了音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歐陽公清名滿天下,可惜了啊。石大人節哀。”他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問道:“石大人如今下榻何處?京城地麵複雜,三教九流,龍蛇混雜。石大人雖是官身,但初來乍到,也需小心為上。若有什麼不便之處,或許趙某能略儘綿薄之力。”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切,但結合趙千戶錦衣衛的身份,卻透著一種監視和打探的意味。石磐心中凜然,愈發覺得此人來者不善。他謹慎答道:“有勞千戶掛心。石某暫居客棧,一切尚好,不敢勞煩。”
“那就好,那就好。”趙千戶笑了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說起來,當年在平安縣,趙某年輕氣盛,或許有些行事不周之處,若有得罪石大人和杜縣令的地方,還望海涵。如今他鄉遇故知,也是緣分。改日若有暇,趙某做東,請石大人小酌幾杯,敘敘舊情,如何?”
這看似道歉拉攏的話語,在石磐聽來,卻充滿了試探與威脅。敘舊?有什麼舊可敘?無非是想套他的話,探查他的底細,甚至可能與曹如意、與他的身世有關!石磐立刻婉拒:“千戶言重了。昔日之事,石某早已不記得。隻是如今恩師新喪,石某心緒不佳,實在無意飲宴,還請千戶見諒。”
趙千戶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但臉上笑容不變:“理解,理解。既然如此,趙某就不強求了。石大人保重,在京城若遇到麻煩,可到北鎮撫司尋我。告辭。”說罷,拱了拱手,帶著手下轉身離去,那背影在漸起的秋風中,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陰沉。
石磐站在原地,望著趙千戶消失在街角,心中波瀾起伏。這偶然的相遇,絕非巧合!趙千戶的出現,態度之微妙,耐人尋味。他提及杜明遠,是隨口一說,還是意有所指?他主動示好,是真心彌補前嫌,還是奉了某人之命前來監視、甚至……拉攏?這京城,果然是步步殺機,連昔日的鄉野小民,都可能化身索命的無常。舊敵重逢,是敵是友?答案,似乎已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