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文淵安排下,石磐得以在弔唁人群稍歇的黃昏,獨自進入歐陽修生前的內書房。此處陳設簡樸,書香滿室,一如恩師平生性情。歐陽修的遺體已入殮,靈柩暫厝於此。殘陽透過窗欞,灑在漆黑的棺木上,泛著冰冷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草藥與檀香混合的苦澀氣息。一位身著縞素、麵容憔悴的老仆垂手侍立一旁,正是給石磐寫信的那位。
石磐屏退老仆,獨自跪在靈柩前。他未再嚎啕,隻是默默垂淚,用手輕輕撫摸著棺木,彷彿還能感受到恩師最後的溫度。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就在他沉浸於悲痛之際,那老仆去而複返,手中捧著一個尺許見方、包裹得極為嚴實的紫檀木匣。
“石公子,”老仆聲音沙啞,眼圈紅腫,“老爺……山長臨終前,昏迷中曾數次喃喃呼喚您的名字。最後一次清醒時,他將此匣交給老奴,再三叮囑,若您前來,務必親手交予您。他說……此中之物,關乎…您的將來,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示人。更言……京城水深,望您…珍重…慎之…再慎之…”說到此處,老仆已是泣不成聲。
石磐心中一凜,鄭重接過木匣。匣子入手沉重,上掛一把小巧的銅鎖。老仆又從懷中摸出一把古舊的鑰匙,遞了過來。石磐顫抖著打開木匣,隻見裡麵並無金銀珠寶,隻有幾封信函、一本薄薄的、紙頁泛黃的手稿,以及一枚觸手冰涼、樣式古樸的蟠龍玉佩!
他先拿起那手稿,藉著窗外最後的天光,凝神看去。隻見扉頁上,是歐陽修親筆所書,筆力雖顯虛浮,卻依舊風骨遒勁的幾個字——“丙辰秘錄”!石磐心中狂跳,“丙辰”年,那正是二十多年前,他尚在繈褓之中、被杜明遠收養的那一年!他急不可待地翻閱起來,越看,臉色越是蒼白,呼吸也愈發急促!
這並非什麼經義文章,而是一本類似日記的秘錄!其中斷斷續續記載了一樁塵封已久的宮廷秘辛!大約在丙辰年秋,宮中曾發生一場涉及皇嗣的巨大風波。一位地位不低的妃嬪,因捲入某種鬥爭,被迫攜剛出生的皇子倉皇出逃,過程中有忠仆捨命護主,疑似將皇子送至宮外…記錄至此,戛然而止,語焉不詳,顯然歐陽修亦所知有限,或有所顧忌。但字裡行間,多次隱約提及當時一位與宮廷關係密切、權勢顯赫的“曹姓”大璫(太監)與此事有莫大關聯!而如今,這位曹姓大璫,最大的可能,便是**如今權傾朝野的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如意!
石磐又顫抖著拿起那枚蟠龍玉佩。玉佩溫潤剔透,雕工精湛,龍形栩栩如生,絕非民間可有。翻到背麵,竟刻著一個細微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古篆“承”字!“承”…莫非是…皇嗣之名諱?一個可怕而荒謬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石磐的腦海!難道…自己這自幼失怙、被杜明遠收養於平安縣山野的孤兒,竟會與二十多年前那場宮廷風波、與那位流落民間的皇子有所關聯?這怎麼可能!
他再展開那幾封信。一封,是歐陽修寫給一位隱居於江南的致仕老翰林的信的草稿,信中委婉打聽丙辰年舊事,詢問那位妃嬪與皇子的最終下落。另一封,則是杜明遠早年寫給歐陽修的密信!信中,杜明遠詳細敘述瞭如何在平安縣郊外撿到尚在繈褓中的石磐,當時孩子身邊除了一般衣物,唯有這枚玉佩!杜明遠覺此事蹊蹺,恐惹禍端,故一直秘而不宣,隻將石磐當作普通孤兒撫養,並將玉佩秘密送至歐陽修處,請他代為參詳、暗中查訪。歐陽修回信叮囑他切勿聲張,從長計議。此事**一擱便是二十年!
真相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石磐的心上!他渾身冰涼,幾乎無法呼吸!原來…原來如此!難怪杜伯伯待他如師如父,卻又時常流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難怪歐陽山長對他格外青睞,悉心栽培!難怪那曹如意會莫名其妙地關注他這個邊遠小縣的窮舉人!一切似乎都有瞭解釋,但這解釋,卻如此驚世駭俗,讓他無法承受!
恩師臨終遺物,竟似一把開啟他身世之謎的鑰匙,但同時,也將他推向了一個更加凶險萬分的懸崖邊緣!這謎團背後,牽扯的是皇權秘辛、宮廷鬥爭!一旦泄露分毫,不僅他性命難保,就連杜明遠、平安縣,乃至所有與他相關之人,都可能遭受滅頂之災!
歐陽公啊歐陽公!您留下此物,是點醒我,還是考驗我?是讓我知難而退,明哲保身?還是…期望我去做些什麼?石磐將木匣緊緊抱在懷中,如同抱著一團灼人的火焰。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京城。靈堂方向,傳來和尚誦經超度的梵音,悠遠,空靈,卻驅不散這書房內凝重的黑暗。
病榻遺物,揭開驚世身世之謎。